黄瓯海：建筑可持续的首要前提是被真正使用

黄瓯海

上海都设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

董事合伙人、高级工程师

“ 青年建筑师最宝贵的资本，正是尚未被旧规则完全同化的想象力——它应当助力于重构新的职业生态，而不仅仅是绘制又一张注定被廉价出售的图纸。”

——黄瓯海

 

从业十余年，从初出茅庐到独立负责建成项目，您认为哪一次或哪一段经历构成了您职业身份的“关键跨越”？这次跨越带给您的核心收获是什么？

我认为真正构成我职业身份 “关键跨越” 的，是2008 年参与上海世博会中国船舶馆的那段经历。

当时我刚工作三年，还是行业新人，有幸在设计院加入船舶馆国际竞赛团队，我们凭借原创方案成功中标，我也全程参与了项目从设计到落地的全过程。在这个项目里，我第一次深度参与建筑、结构、幕墙、灯光、室内、景观、展陈等全专业的协同工作，也真切意识到：设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整套体系的运转与把控。

项目的顾问团队均为国际顶尖设计机构，其中结构顾问是设计过东京国际会议中心的SDG事务所。我曾前往东京事务所驻场联合工作，这段经历对我冲击极大。那里的结构工程师大多具备建筑学背景，甚至会参与建筑投标，专业边界非常模糊。在船舶馆项目中，他们巧妙利用原有重工业厂房的高强度吊车梁，创新性地将连续悬索桥梁结构运用到 130 多米跨度的建筑上，用轻盈的方式解决了大跨度受力难题。

更让我震撼的是，几乎每一个结构节点，他们都会同时兼顾结构计算的合理性与建筑美学，和建筑师反复推敲；甚至会制作 1:1 手工模型，一点点打磨构件与构造细节。这种跨专业、跨学科的深度协作方式，彻底刷新了我对建筑师职业的认知。

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在观念上完成了从“方案建筑师” 到 “职业建筑师” 的蜕变 ——建筑不只是单一的空间与造型创作，更是所有专业整合的掌舵者。

 

从图纸到建成，您的某个代表作在落地过程中，最大的“设计妥协”和意想不到的“建成惊喜”分别是什么？您如何理解并接纳这种理论与现实的“温差”？

在建筑设计领域，图纸的理想形态与建成后的现实状态，往往存在难以避免的“温差”。这种温差既可能源于客观条件的制约，也可能藏着意外的场地馈赠。以重庆涪陵慧谷湖科创小镇首开区为例，项目落地过程中的“设计妥协”与“建成惊喜”，让我对建筑设计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体悟——设计从来不是单向度的理念输出，而是在现实边界内持续优化、与场地共生的动态过程。

该项目最大的设计妥协，并非源于设计逻辑的调整，而是施工阶段的成本刚性约束，核心聚焦于建筑外立面材料的迭代。最初的设计方案中，我们为建筑主立面选定了UHPC（超高性能混凝土）材质，并计划通过手工凿毛工艺打造独特的肌理质感——这种肌理既能呼应涪陵当地山石林立的地域特质，让建筑自然融入环湖山水环境，又能通过材质本身的强度与耐久性，实现立面的长效性与美学统一性，是承载项目“在地性”设计理念的核心元素。

然而，项目推进中，业主方提出立面总造价需压缩近三分之一的要求，UHPC材质及手工凿毛工艺的成本显然超出了调整后的预算范围，材料替换成为必然。但我们并未简单放弃设计初衷，而是以“成本适配不丢设计质感”为原则，重新梳理立面设计逻辑：将主立面替换为性价比更高的白麻石材，次立面采用涂料，通过差异化的材料组合控制成本；同时，通过精细化设计弱化材料替换带来的质感落差——调整石材的切割尺寸与拼缝宽度，采用局部拉丝、荔枝面等不同表面处理工艺，形成层次丰富的立面肌理，用工艺细节弥补材质成本的缩减；此外，通过立面线条的优化与光影关系的重构，让简化后的立面依然保持通透、沉稳的整体气质，最大程度还原最初的设计意图。

这种妥协并非被动退让，而是主动的价值取舍：放弃高成本材质的“形式符号”，守住“在地性肌理”与“整体美学逻辑”的核心，在成本边界内实现价值最大化。

相较于成本约束带来的妥协，项目的“建成惊喜”则源于对场地隐性空间的挖掘，是设计与现场互动中催生的意外收获。在最初的设计方案中，环湖区域存在多处土壤回填放坡的挡土墙、道路下方及挑台之下的半室外空间，这类空间因形态不规则、采光通风条件有限，仅被规划为基础功能性回填或留白区域，未纳入核心使用场景。

在现场施工勘测与业主沟通的过程中，我们偶然发现这些“被忽略的空间”具备极大的利用潜力：一方面，此类空间多紧邻环湖景观带，可与景观资源形成联动；另一方面，通过合理的结构调整与功能植入，既能解决土方回填的稳定性问题，又能补充区域配套设施，避免单独选址建造带来的场地割裂与成本增加。基于这一发现，我们迅速组建专项团队，对各个点位进行实地测绘，结合现场机电管线布局、结构承载力等客观条件，针对性地制定了一整套灰空间利用方案。

最终，这些原本的“留白空间”被赋予了多元功能：挡土墙区域改造为景观机房与小型实践基地，兼顾设备运维与科普体验；道路下方空间优化为公共卫生间与休憩驿站，方便游客使用；挑台之下则打造为特色小商业摊位，激活环湖商业氛围。整个改造过程仅投入少量额外成本，却实现了三重价值提升：一是减少土方工程量，降低施工难度与成本；二是补充了区域配套，让景观、建筑与服务设施形成有机整体；三是丰富了空间层次，让“消极空间”转化为充满活力的“积极空间”，使建筑与场地的融合度远超最初的设计预期。

回顾涪陵慧谷湖科创小镇首开区的落地过程，这种“妥协与惊喜并存”的温差，并非设计的遗憾，反而构成了建筑的独特生命力。在我看来，设计与现实的温差，本质上是理想逻辑与场地客观条件、多元需求的碰撞，而建筑师的核心价值，正是在这种碰撞中找到平衡点，实现从“图纸理想”到“建成价值”的转化。

对于设计妥协，关键在于分清“核心原则”与“可变元素”：核心原则是支撑项目灵魂的设计理念、在地价值与功能本质，这类内容需坚决守住，可通过工艺优化、形态调整等方式适配现实约束；而可变元素则是实现理念的载体（如材质、形式细节），可根据成本、技术等条件灵活调整。妥协不是放弃，而是以更务实的方式让设计落地，让理念真正服务于使用者与场地。

对于建成惊喜，其核心在于保持对场地的敬畏与开放心态。图纸是基于前期勘测的理性预判，但场地本身存在无数隐性信息与可能性，建筑师不能固守图纸、闭门造车，而应主动深入现场，倾听场地的反馈，与业主、施工团队保持高效联动，在动态调整中挖掘潜在价值。这种“意外收获”往往比预设的设计更贴合场地本真，也让建筑更具烟火气与独特性。

归根结底，建筑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嵌入现实语境、承载多元需求的容器。设计与现实的温差，是建筑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必经之路。接纳这种温差，不是被动妥协，而是主动拥抱设计的完整性——既要有坚守理念的底气，也要有适配现实的智慧，在理性与感性、预设与意外的平衡中，让每一栋建筑都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在当下复杂的建造环境中（涉及成本、规范、工期、多方诉求等），您是如何在创意、实用性与现实约束之间找到平衡点的？能否分享一个您自认为处理得最为精妙的案例？

杭州万科天空之城中区的中庭屋顶设计，是我在创意、实用性与现实约束间寻求平衡的一次成功实践。

最初的概念方案是打造阶梯状的连续上人屋面，既为上层办公区打造专属室外花园，也借中轴线的屋面阶梯绿化塑造独特的建筑形象。但这一方案落地前暴露出诸多问题：上层办公单元的环境体验被拉高的同时，屋面下方的办公与商业区域却陷入了自然采光不足的困境；加之顶面最大跨度超 30 米，屋顶绿化叠加上人荷载的设计，让结构造价直接超支七八千万元，施工难度也大幅攀升，消防、机电排布及后期运营维护等环节也相继出现难题。

我们没有在原有框架上修修补补，而是直击设计目的核心——打造能全天候活动的共享自然环境。用一个核心设计策略解决了所有矛盾：以七片独立的实腹钢梁搭配拉索结构的玻璃云廊，替代了原本连续厚重的屋面桁架体系。保证了办公均好的采光环境、自然中庭的全天候活动及景观共享。这一调整不仅彻底解决了造价超支、采光不足、结构复杂的问题，消防、机电、运营维护的痛点也迎刃而解，设计逻辑更趋合理；最终呈现的效果不仅超出了最初预期，更让这个中庭屋顶成为了项目极具辨识度的标志性节点。

如果说杭州地铁万科天空之城中区云廊是通过设计策略重构破解复杂矛盾，那么盐城国际会议中心则是通过建筑师对专业协同的深度管控，以整体化设计思维寻求最优解，保障设计意图完整落地。

以项目大堂为例，其设计理念为嵌入建筑主体的剧场式空间：立面以不锈钢“画框” 强化空间边界，室内吊顶如帷幕般延伸视线，最终聚焦于以城市主题为灵感的 “盐晶” 主题背景墙。在此设计框架下，大堂幕墙的核心关键词为 “轻” 与 “透”。为实现极致通透效果，立面采用全玻幕墙系统，幕墙高度 9.3 米、宽度 27 米，其受力体系成为关键技术问题。

常规做法是将幕墙直接依附于主体结构，由幕墙专业提资荷载至结构专业计算。但本项目屋顶为双曲面大跨度空间，主体采用网架结构，无法承受幕墙附加竖向荷载，若沿用传统方式，需大幅调整屋面结构体系，代价极高。若幕墙采用落地支承方案，则会导致幕墙构件尺寸偏大，且全玻幕墙需支承于门斗之上，迫使门斗形成粗重的承重框架，与 “轻盈通透” 的设计初衷相悖。

对此我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为幕墙设置一套独立受力的门型支承结构，可独立承担吊挂式全玻幕墙的荷载，再与主体结构进行柔性连接，由主体结构专业配合深化、幕墙专业完成施工图设计。此举既保证了幕墙受力安全合理，又避免了因幕墙参与主体结构整体计算而造成的结构冗余。

 

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您认为“青年建筑师”（尤其是已站稳脚跟的这批）相较于前辈，最核心的时代机遇与独特使命是什么？

如果说前辈建筑师以拓荒者的姿态为行业开疆破土、奠定根基，那么我们这一代站稳脚跟的青年建筑师，核心的时代机遇与独特使命，便在于对行业的精耕细作与体系革新。

我们身负承上启下的责任：既要传承前辈们的奋斗精神与设计初心，更要立足当下的行业语境与技术条件，主动反思现有规则、规范与运作机制的适配性，推动规则、方法、工具的整合与改良。我们的目标不应止于打造几个标志性作品、诞生几位行业大师，而是要致力于让建筑行业的各个细分领域走向专业化、市场化、规范化。让行业发展的土壤更肥沃、生态更健康，最终促成整个行业的良性循环。这比单一作品的成功更深远、更具价值。

 

建筑设计行业常被讨论“内卷”与价值回报不匹配。在您看来，青年建筑师群体应如何主动重新定义自己的专业价值，而不仅仅是被动适应市场？

博弈论里有个经典的案例“公地悲剧”，讲的是一片向所有牧羊人开放的公共草场。每个牧羊人都为增加自身收益而扩大羊群。短期内，个人获利；但长期看，过度放牧将耗尽牧草，摧毁所有人的生计。困境在于：即使人人都清楚灾难性后果，但“我不多养，别人也会多养，那我先吃亏”的个人理性，最终会驱使集体走向非理性的末路。

建筑设计行业的“内卷”，恰如一场现代版的“公地悲剧”——设计创意、专业时间和健康是共享的“草原”，在市场竞价与重复劳动中被不断消耗。每个青年建筑师都知道，竞相降价、无休改图会让行业价值枯竭，但“我不做总有别人做”的恐惧，驱使着众人继续在这片日益贫瘠的草地上追逐所剩无几的养分。

要跳出此困境，必须主动重建规则，而非被动适应掠夺性竞争。关键在于从“公共资源的消耗者”转型为“新价值生态的建造者”：

1. 划定自己的“草场”，建立专业壁垒放弃“什么项目都接”的思维，在细分领域深耕，形成难以被廉价替代的专业深度。这相当于将公共草场划分为有明确产权的土地，从而激励长期投入与精心培育。

2. 重新定义“羊”的价值：输出方法论，而非仅交付图纸将设计过程转化为可复用的知识产品——如设计体系、供应链体系、管理体系等。这相当于不再单纯出售“羊肉”（图纸），转而提供“畜牧技术”（专业智慧），从而脱离低价竞标的红海。

3. 与同行组建“同盟”，改变局部游戏规则在小范围内推动共识：拒绝无偿比稿、设定合理收费底线、共享资源渠道。即使无法立刻改变整个行业，也能在自身生态圈中培育一片“可持续草场”，示范另一种协作可能。

真正的悲剧并非“草原必然枯竭”，而是“所有人默认别无选择”。青年建筑师最宝贵的资本，正是尚未被旧规则完全同化的想象力——它应当助力于重构新的职业生态，而不仅仅是绘制又一张注定被廉价出售的图纸。

 

超越节能技术和材料，“可持续”对您而言，是否意味着更根本的设计哲学、建造方式乃至生活方式的变革？您在项目中如何实践这种更深层的可持续？

谈及“可持续”，我始终认为它不应局限于节能技术的堆砌、环保材料的选用，更非僵化的设计指标。其深层内核是跳出单一维度的技术评判，回归建筑“为人所用”的本质，在功能、体验、运营与生态的系统平衡中，实现长期价值的可持续。这种可持续，不是刻意追求的标签，而是自然生长的结果，核心在于让建筑真正融入使用者的生活，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在我的设计理念中，最极致的“不可持续”，从来不是能耗略高的建筑，而是那些建成后使用率低下、沦为“空间孤岛”的作品。当一栋建筑失去了人的青睐与使用，即便采用了最顶尖的低碳技术、最环保的建材，也只是资源的浪费，毫无可持续可言。因此，“好用、被喜爱、高频率使用”，才是建筑可持续的首要前提，也是我所有项目设计的底层逻辑——先满足人的需求与情感共鸣，再通过运营价值的最大化，反哺生态与经济的可持续。

南昌华侨城福朋喜来登酒店，便是这一理念的实践。项目落地之初，受限于用地范围与造价预算，我们提出了以“中心花园”为核心的布局方案：将酒店所有公共区域围绕中心花园展开，让景观渗透至每一处空间，打造沉浸式的自然体验。这一方案在初期遭到了不少质疑：相较于集约型行列式布局，环形动线会拉长客人行进距离，增加交通空间占比，直接降低项目坪效；同时，中心花园的营造需额外投入造价，且大面积开放空间会增加空调、照明等能耗，从传统单一的可持续评价标准来看，无疑是“非最优解”。

但我们始终坚持，酒店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客人提供有温度、有记忆点的体验，而中心花园正是链接人与空间、人与自然的纽带。在设计中，我们通过精细化的动线优化，在保证景观体验的同时，将核心功能区的可达性控制在合理范围；花园景观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融入了自然通风、采光优化的生态逻辑，通过植物配置调节微气候，减少机械通风的依赖。最终，项目在有限的成本与用地内，实现了体验感与实用性的平衡。

从本质而言，建筑不是孤立的人造物，而是人与环境、功能与体验、当下与未来的连接器。它要求我们以更宏观的系统思维，放弃对单一指标的执念，在现实约束与价值追求中找到平衡，让可持续成为建筑长期运营、持续被喜爱的自然结果，我认为这是可持续对于设计最根本的意义。

 

最后，请分享一句您最想对刚入行时的自己说的话，以及一句最想对即将踏入行业的建筑学子说的话。

最想对刚入行时的自己说的话：始终保持开放，因为你引以为傲的创新往往是别人早已走过的路。

最想对即将踏入行业的建筑学子说的话：尽量做能与使用方交流的项目，尽量做会真正被使用的项目，尽量做值得被建造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