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威：不如孩子有想象力的建筑师，让普通人也能参与设计和建造

穆威 个个世界 Wiki World 联合创始人

“和你分享一个很爽的工作状态——建筑师通常逃不过给甲方汇报，改改立面、抠抠规范、再听听领导的专业意见；但某种意义上，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限制。”和穆威聊起即将在江苏太仓启动的新营地项目时，他显得轻松又笃定。这位以“带孩子、造房子”闻名的建筑师，如今从实践多年的武汉来到了长江尽头。“因为我们要设计的，更像是一种自然里的沙盒游戏，具体的建筑要从建造的游戏里来。就比如在长江林场上，我们计划要盖一系列房子，但这些房子要长什么样，我现在也不知道。”

2010年，穆威创立了跨界创意机构“个个世界 WikiWorld”，开始在全球开展“带孩子，造房子”的自然建筑实践，并因此获得多项国际设计奖项。他设计的很多房子都不是自己先想出来的，而是源自和小朋友天马行空的神聊。比如“荒野之家-游乐园之家”，源自孩子们幻想被大人遗忘在游乐场该多好；比如“荒野之家-迷宫之家”，孩子们说“好想在家里迷一次路”。而穆威所做的，更多是利用建筑师的专业知识，把这种想象力转换成易于上手建造的构件模块，再组织大人小孩一起把房子造起来，将想法落地成可以居住和体验的现实。他将这一实践称为“荒野之家的100种可能”，而“游乐园之家”已经是这个系列的第139栋房子。

对穆威而言，想象力几乎是他所有实践的原点。他选择做亲子向的产品，很大程度就因为小朋友是规则最少、想象力最丰沛的一群人。反而是专业人士在条条框框中太久，已经欠缺了想象的能力，尤其是建筑师。他分享了一个故事：个个世界早期遇到过一个12岁的孩子，父亲是设计院的建筑师，别的五岁、十岁的孩子都在纸上画草图，但这个孩子直接用上了建模软件。他很自信，也觉得专业，但同组那些本来兴致很高的小朋友却一下子自卑了，连话也少了很多。穆威当时不得不和这个孩子商量，还是不要用这么高级的工具了。谈及这种功利教育的结果，他遗憾地说：“我们发现，年龄越大的小孩，画出来的图就越来越像户型图。”

作为一个没做过房地产的建筑师，穆威坦言自己根本不理解户型图的规则。这种标准化户型的背后，可能是默认大多数人可以被同一套空间逻辑安排。可穆威相信的是另一套逻辑——每个人对“家”的想象，本来就该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迷路很有趣，有人想睡在树下，有人希望房子像潜水艇，有人幻想鸟窝会不会晃。因此他所做的事，不只是在鼓励想象力，也是在鼓励那些具体的、属于每个人的不同。

当然，对造房子而言，光有想象还是不够的。他们采用的是一种“数字积木”的形式——与参与者共同设计出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房子之后，会通过数字技术将房子拆解成一块块能提前做好的构件模块，就像巨大的乐高积木一样，其连接方式尽量统一简单，好让没学过建造的人也能快速上手。在现场，地基、水电等基础设施类的施工会由专业团队先搞定；搭骨架、装墙板、拧螺丝的部分，则由来参加的家庭一起完成。如此，参与者便能以最低的技术门槛，投身到一个房子的建造当中。

为什么坚持要把房子真正造出来，而不是在草图上画完就结束？穆威说：“因为任何人都可以画一个很离谱的房子，但建造可以有结果。我们更看重的是，一个零基础的小孩，可以通过学习分享、了解材料、团队协作，把一个他原本觉得难以置信的任务，真正干出来。”这种对动手营造的看重，或许和他在北欧待过的那些年密不可分。在北欧，动手和实践一直被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以芬兰为例，那里把建筑学融入了小学的课程体系之中，同时教育部强调每一个公民都有权利和义务去理解自己居住的城市和空间。穆威也常常提到芬兰的项目式学习——不是把知识拆成孤立的课程，而是让学生围绕一个真实任务，把需要的能力一点点用起来。在这套逻辑中，造房子就是特别好的一种任务，因为它天然地把数学、几何、工程、美学、材料全集合到了一起，而且必须协作。

在鼓励他人成为行动派的同时，十多年来，穆威也一直在带领团队优化自己的产品。一方面提高材料的耐候性以及建筑性能，另一方面尽量降低安装难度，优化参与建造的体验。并且他提到，自己正在尝试一点点改变设计师和参与者的关系——从最早那种把用户当劳动力使的硬核模式，渐渐变成更明确的共创。消费者不再只是付钱来体验的人，而是一群有着相同价值观、愿意一起把事情做成的人。“我们从来不把用户当成来住民宿的客人，或者那种送孩子来上培优班的家长。我们始终想鼓励他们站到我们身边，一起共创。”一旦建立起长期的共创关系，品牌和用户之间呈现出来的状态，都会让人觉得——你是一个勇敢和独特的人，你也可以是这个事业的主人。

穆威的新计划即将在江苏太仓的长江林场启幕，同时由个个世界与群岛Archipelago一起发起的自然建筑生活实验室也即将在这里开启第一次实践。长江林场是太仓最北部紧邻长江的一片生态林地，2024年作为长江林场探险公园面向公众开放，公园总规划面积1000亩。和穆威过往的项目一样，这里会是由孩子跟家庭共同创造的世界，而非某个开发商或某个建筑师设计的。在此基础上，他打算先做一些自己可控性最强的部分，比如说居住空间、自然学校、书店等，后面再邀请更多人来加入共建计划。不同的人会带来不同的资源与能力，而将这些分散的东西接住并重新组织后，它们便可以成为一个个能够持续发生的项目，继而将这种“共创”推给更多的人、更多的业态。

在穆威看来，那种自上而下、贯穿式的规划设计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它把一切都提前定死了，而这个时代对计划的包容度其实越来越低。因此他希望营造的不是一个固定的“建筑目的地”，而是一个能够不断生长、复制和进化的地方——新的伙伴可以加入，新的建筑可以出现，新的参与者可以成为下一次的发起者。换句话说，这里没有一张事先画好的总图，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建造，都是下一次建造的起点。

建筑圈总爱谈的“可能性”，但如何把这种可能性还给大众呢？或许答案并不在另一套更复杂的概念或机制里，而在于让人真正来到现场，让连接真实发生——就像荒野里的原始人一样，去创作与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