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井宇：因为思考，所以表达

在当今中国的建筑界，具有海外求学或工作背景的“海归派”设计师已经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们带着最前沿的设计理念和实践回到中国，将他们对中国及中国建筑业现状的思考表达在建筑作品和艺术作品中。在这些新锐的建筑设计师中，十年前出国的梁井宇的经历或许有一定的代表性。

梁井宇

出国

1993年，在邓小平南巡的鼓舞之下，南方出现了第二次建筑高潮。也正是这时，在北京一家大设计院工作不到两年的梁井宇辞职来到了广东，投身于这场“多快好省”的建设“大跃进”中去。

然而，梁井宇很快发现当时在整个社会“摸着石头过河”的气氛中，大家急于实现的仅仅是满足一时之需的建筑物，对建筑师的要求也仅限于工程部分，而建筑设计这个职业事实上是个奢侈，这样的发现对梁井宇这样胸怀理想的年轻建筑师来说是个打击。于是三年后在整个南方的房地产业陷入第二次低潮的时候，他离开中国，到加拿大蒙特利尔，开始重新工作和学习。

 “我在出国前抱怨中国建筑行业不专业化，但进入欧美那种成熟的体制时却发现更加无能为力。”梁井宇说，“在欧美国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建筑师还在探讨社会责任，到九十年代末，建筑行业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服务性行业，建筑师所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对比过去几年在中国的实践，梁井宇发现，虽然中国的规则还是不完善，但却因此具备了很多的能量。

 “我觉得建筑行业在西方已经没落，也很乏力，本能地需要找一些特别刺激的事来满足想象力。”梁井宇在2000年转行进入电子游戏公司设计游戏场景。“开始时很有趣，这个崭新的虚拟领域有充足的自由，可以无拘无束的实践想象中的任一场景。”但正是这种没有边际的想象力又使梁井宇产生了厌倦，“虚拟世界没有界限，什么都可以成为可能，但却很难表达力量，CCTV大楼的不寻常的视觉体验在于挑战了重力，而这种挑战在游戏场景中却毫不稀奇。想象力先需要有界限，然后再去设法突破它，才会有力量，这让我觉得还需要重新回到更有挑战的现实世界去验证和实现自己的想象力。”

2003年，梁井宇用了一天的时间做了回国的决定，而这时，美国“梦工厂”动画公司还在向他招手。

回国

促成他回国的是先回国的另一个建筑师朋友，“国外建筑师独立开始工作是五十岁之后，而中国不同，在国内有比在别的地方更多的机会，这是为什么我觉得回国的吸引力最大的原因。”梁井宇进入了北京一家民营的建筑设计公司担任总设计师，“那时我已脱离中国很久了，需要一个切入第一线的工作机会。”在短短的三年内，他主持和参与了三十多个项目的设计。

“平均一个月就要做一个项目，这种频率对我是种新鲜的久违，让我重新感受和以新的角度认识中国建筑实践的速度和数量问题。这些建成或未建成的项目中，有的很顺利，有的来一会就没了，有的却反反复复，这些各种类型的项目都给我带来了机会和挑战，而每一次应对这些挑战都能加深我对中国建筑的认识，这也是一个学习和思考的过程。”

2005年，他带了三个未建成的项目参加巴西圣保罗建筑与艺术双年展，梁井宇说这是他对这一阶段工作的一个总结。“这三个项目都是真实存在的综合性项目，也都有各自的原因未建成，当一个民营的事务所要从事和城市相关的一些大项目时，有时候会觉得乏力，这种乏力不是因为自身的能力，而是当项目大到一定程度时，牵扯的因素不光是建筑这方面，而是与城市发展中的政治、经济等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的，这种因素越多，变故也越多。”

当梁井宇再次觉得乏力时，他也再一次对自己的状况做了改变，2006年他创办了场域建筑工作室，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平台，使自己能更专注于他感兴趣的建筑实践内容，发展自己的建筑观点和社会理想。

梁井宇希望“场域”不仅仅提供单纯的职业式的专业服务，而是能体现他对建筑和城市的思考，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是新的，能代表时代的、地域的，有一定风格的建筑，能在这个时代中产生影响。在这一年中，他也在不停的调整，在实践中慢慢接近他的目标，正如“场域”的英文名“Approach”的含义一样。

双轨

作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确立起最初的理想和人生观的一代人，梁井宇认为那个纯真年代带给他宝贵的精神财富是一种无法克制的理想主义倾向，而这些东西如今变成了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当整个社会多多少少直接或间接地交付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上，我们每做一件事，都面临着富有责任感的决择，因此我们做事时更加谨慎。”

 “首先是要思考，不停思考，不停批判，才能有观念上的进步。这还不够，还需要有一个具体的落在实处的实体，无论是建筑，还是城市规划，建筑师的思考和理论，都需要实践来帮助验证。”梁井宇认为建筑应该是一项理论与实践并重的活动，而当代的中国建筑师所缺乏的正是这种双轨齐下的觉悟或实践。

对于理论与实践齐头并进的建筑大师库哈斯，梁井宇有着自己的看法，“库哈斯不同于西方主流的价值观对中国的看法，在很多其他认同中国和世界的差异性有着内在的道理的当代思想家中，库哈斯是唯一一个又持这种论调，又进行实践活动，多方面推广他的想法的建筑师。库哈斯也是首先深入到中国进行城市研究的西方学者，他给我们提供了研究中国城市发展乃至中国经济体制发展的一个非常好的起点。”梁井宇也不回避自己受过他很多影响，“库哈斯对我个人也有很多启发，通过他我认识到西方一些左派思想家对中国经济体制的独特理解，这也给了我一些反过来的对中国现状的思考，西方已经无解的自由资本主义并不是中国最好的选择，也许我们通过这一代人的努力，可以找到更好的出路。”在实践的方式上，梁井宇也深受库哈斯的影响，“比较注重思考，或比较注重参与，象展览、写作等非建筑的社会实践活动，我也相信是必须的，这也是受了他的启发。”

发声

梁井宇认为很多建筑师都象是王小波所称的“沉默的大多数”。对于社会或者城市的问题，建筑师是知情者，他们的表达更有份量，但他们或是忙于实践，或是拙于表达，或因为没有表达的途径，没有舆论的关注，形成了这样的沉默的格局，这在中国的环境下是特别不应该的。而在购物中心举办的“大声展”给他们提供了发声的机会，也让更多的人关注到了建筑师的表达。

梁井宇去年在荷兰参加鹿特丹“‘当代中国’建筑、设计与视觉文化展”时遇到了同样以艺术家身份参展的大声展的总策展人欧宁，并聊到了第一届大声展，两个理念相近的人聊得非常投机。今年的大声展规模宏大，在组建策展团队时，梁井宇成为了大声展的建筑部分策展人和展览空间的设计者。

梁井宇希望更多的建筑师能意识到他们的工作范围可以更广泛一点，“很多建筑师是关心社会、有社会责任感，而大声展让他们的声音能够被大众媒体发现，更多的说出他们的想法，而这些想法能帮助他们重新定位自己。”梁井宇认为每一个参展的建筑师的作品都很有力量。

虽然是面对普通人群的展览，但梁井宇希望能对建筑师这个小圈子产生震荡，一方面能使那些只埋头于建筑实践的传统建筑师发现建筑之外的表达不是多余的事，另一方面能带动包括建筑学院的学生在内的更年轻的建筑师意识到建筑不是一个狭隘的小圈子，而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若能同时达到这样的目的，就可以说几乎是意外的收获了。

对于自己，梁井宇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很珍惜这些能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出去的机会，他也在不停的修正自己，不停的探索。“我们这一代有很大的责任，也有非常幸运的环境，这能够使我们通过浓缩的高效率实践，做出一些不同于西方，甚至超越西方国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