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民：地标建筑不能光体现领导意志

佛山十年城变

如果仅把高度作为衡量一个城市地标性建筑的标准，不但愚昧而且有些自大，那近千年的祖庙永远不会成为佛山人的精神寄托。但在老佛山人的眼里，祖庙就是这座城市亘古不变的中枢和象征。

即使祖庙在千年之后被淹没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当中，它依然是佛山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建筑，刘宏说。1990年代初，刘宏从贵州扎根佛山，这里每寸土地上的草长莺飞，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这种了然于胸，源于他是这座城市总规划师的身份。

民间说，“来禅城没到祖庙，就等于没来禅城”。民俗文化学者肖海明在其《佛山祖庙》一书中称，它是“东方民间艺术之宫”。

与佛山经济总量排名全国第十一位、号称广东第三大城市的江湖地位有些不匹配的是，除了祖庙，佛山还有什么在外界叫得响的地标性建筑呢？

孙一民

祖庙路实在是“高”

旋宫酒店开启佛山新时代，从祖庙路由北向南，华侨酒店、仁寿寺、祖庙，一条不足1公里的街道上，聚集了众多声名显赫的建筑。

祖庙路书写着佛山近代的辉煌。

上个世纪80年代，位于珠三角腹地的佛山，最先沐浴改革开放春风，经济迅猛起飞。

1984年，位于祖庙路1号的旋宫酒店开业。这是澳门著名乡亲何贤和马万祺在内地投资兴建的第一家酒店，这个酒店以其18楼旋转餐厅享誉珠三角。

旋转餐厅上最低消费是5块4毛一份的茶点，一杯茶、一碟点心，最多只能坐一个小时。居住在田心里年逾古稀的梁伯说，当时佛山普通工人每月只有30多元的工资，但许多人还是舍得花一个月工资的六分之一体验旋转的感受。

旋宫酒店开启了佛山一个新的时代。广州、东莞等地的人趋之若鹜，佛山许多大的招商项目均是在旋宫酒店签约。

从祖庙路由北向南，华侨酒店、仁寿寺、祖庙，一条不足1公里的街道上，聚集了众多声名显赫的建筑。1997年开业的百花广场，成为整个祖庙片区的“北斗星”，在一片低矮的房子中显得尤为显眼。百花广场坐落在祖庙路与建新路、城门头交会处，楼高54层，高度为254米。

“和之前单纯的酒店、商场相比，百花广场包含了许多商业和时代元素，商场、写字楼、公寓、美食娱乐城、摩天观光球、大型地下停车场。”刘宏说，在他的顶部还拥有直升机停机坪、亚洲最高观光梯。

加上近期开业的岭南天地一期，刘宏更倾向于认同祖庙标志性区域这个概念。不论是旋宫酒店，还是百花广场、祖庙、岭南天地，都可以称之为这个标志性区域的地标。

在佛山，没有任何一条街可以与祖庙路抗衡，这条路上沉淀了佛山的历史、宗教、古建筑和现代商业模式。

即便是近10年间，城门头高端写字楼林立，除了新兴的标志性建筑物环球国际广场（恒安瑞士酒店）之外，还有东建大厦、金城酒店和ICC国际商业中心。在刘宏看来，这些建筑也可以作为一个时期的代表。“他们具有很强的时代特征和鲜明特点，佛山经济社会的发展促进了酒店业、商业的繁荣。”

这也不难理解，对于每次佛山地标的讨论中，酒店业总是一道绕不过的坎。酒店地标随着社会转型和城市、产业的升级，也逐渐落幕。

祖庙路的江湖，刀光剑影仍然续写着传奇。

烂尾楼复活与城市南扩

1990年底中后期，佛山城一路向南，季华路成为佛山高楼集聚地。此前的“四通大厦”几经拍卖终成208米高地标。

“塔坡岗向来有岗，城门头原本无城。”

在佛山民俗专家余婉韶的《佛山记忆》中，改革开发前的佛山城区止于城门头。

“那个时候的城门头以南，还没有公路交通，零星的几个店铺，大部分还是农田和村庄。”如今，站在城门头环顾四周，ICC国际商业中心、东建大厦、环球国际广场、金城酒店，高楼林立。这种蜕变，只在最近的20年。

城门头，不得不说这片区域的翘首恒安瑞士酒店，其最早为1992年开工的佛山国际商业中心。

“大概在1996年前后，大楼封顶之后就被撂在了那里。”今年70岁的佛山文化老人霍爟祥称，由于51层的大楼主体结构完成，四面通风，当地老百姓戏称为“四通大厦”。这个“丑陋”的庞然大物矗立的城门头西侧，成为一个大煞风景的怪物。

2005年，经过多次的降价拍卖，由上海一家公司盘活了这栋烂尾楼。不到两年的时间，其正式变身为佛山环球国际广场，大楼高208米，共51层。环球国际广场也成为一幢集高档商业、休闲娱乐、高品质写字楼和五星级酒店为一体的综合性地标建筑。

1990年底中后期，佛山城一路向南。汾江路向南延伸，季华路雏形显露。

东西走向的季华路成为佛山新的高楼集聚地，也成为打通城区任督二脉的主干道。经过近10年的发展，季华路上聚集保险公司、银行等金融机构近10家。沿街还有中国陶瓷城、创意产业园、发展大厦、广发大厦、财政大厦等众多楼宇和东建世纪广场、流行前线、沃尔玛、顺联国际等著名商业网点。

季华路努力打造自己的“佛山第一街”。不过，刘宏却认为，虽然很多建筑高度上是有了，“但没有精心打造，缺乏技术先进和具有鲜明特色的精品”。

季华路的崛起，余婉韶和霍爟祥归结于城市的南移和地铁效应的带动。作为老佛山人，他们更喜欢去公正路、莲花路、高基街等老城区去看看。

体育烙上建筑

世纪莲体育中心、岭南明珠体育馆等一批体育建筑是其中的佼佼者。

2003年，大佛山元年。

这一年，佛山提出建设一个全新的城市中心———佛山新城。在新城建设规划之中提出了丰富的“文化元素”，包括既体现岭南水乡特色，又有超前的建筑特色，而世纪莲体育中心、岭南明珠体育馆等一批体育建筑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为迎接第十二届广东省运动会，佛山向全球招标新场馆的设计方案。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教授、城市建设研究中心副主任孙一民参与了投标。

孙一民的设计方案与德国设计大师福尔克温玛格及其团队的作品并列第二名（第一名空缺）。最终招标方选择了福尔克温玛格的作品，孙一民教授作为中方负责人，负责技术等一系列工作。

世纪莲体育中心最独特之处，莫过于“莲花”造型。这朵“莲花”有40片“花瓣”组成，每片有近千平方米。远远看去，“莲花”盛开在天地之间。孙一民说，这个设计正好符合了中国人的传统美学，对“莲”的钟爱。

几乎与世纪莲同时竣工的，还有岭南明珠体育馆，这所体育馆都是为当年举行的省运会修建。岭南明珠体育馆的独特之处在于，采用连续的穹顶结构方案，钢结构工程的结构形式在全国也是首创，其施工难度之大，完全不逊于北京奥运会的“鸟巢”。

独特的建筑形象，充分运用现代建筑材料和先进的技术手段来表达现代体育建筑形象，以合理的结构形式满足建筑功能的实际需求，融技术美学和建筑美学于一身，使之与周边环境相协调并成为佛山的亮点，刘宏对这座体育馆的评价。

世纪莲体育中心获得了国际建筑设计银奖，岭南明珠体育馆被国家优质工程银奖，佛山拥有了世界著名建筑的两张名片。此后，世纪莲体育中心承办了众多国际和国内体育赛事，同时许多著名歌星的演唱会在这里唱响。(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大闸蟹来袭全城杀价)

2003年，这一年，另外一项文化设施破茧成蝶。为迎接第七届亚洲艺术节在佛山举办，一个占地40公顷，水体面积26.6公顷的亚艺公园动工修建，该公园规划设计了以岭南水乡为突出特征的文脉，以水上森林为突出特征的绿脉，以龙舟竞渡为突出特征的水脉，设计理念突出岭南文化特色，同时通过建筑、雕塑、植物、桥梁等设计要素，营造出一个具有亚洲艺术风采的艺术园地。

此外，顺德选择了大良与容桂之间的德胜河北岸作为新城的发展空间，称德胜新城，随后开始大规模建设了文化中心、歌剧院等新城配套建筑。

佛山人从此以后饭后茶余不再只是听听粤曲，年轻人更喜欢去流光溢彩的体育场馆挥汗如雨，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开始演绎。

未来地标“有文化”

佛山新城第一高楼、坊塔、南海会馆值得期待。

作为岭南文化重镇，刘宏认为未来佛山的地标应该做好“水”、“历史街区”、“城市中心”等文章。与濒临的国家中心城市广州相比，佛山可以有自己的地标性区域，但必须量力而行。

在佛山城市升级改造大潮中，一批结合优美自然人文景观的新地标纷纷崛起，如禅城区结合祖庙历史人文景观的岭南天地项目。“本土历史文化最好的传承，最具岭南文化的建筑群。”

在刘宏的设计中，虽然目前五区形成自己的“小中心”，但佛山城市的“中心意识”还没有体现出来，打造佛山新城构建佛山强中心势在必行。

不过，刘宏也认为，未来的城市地标建筑越来越难做。“一定要有历史的传承，有自己的特色，融合佛山的自然、生态、文化、智慧等元素，更加注重南国水乡的‘水环境’和‘岭南风’；另外体现技术工艺、新材料的进步。”

而在可以预计的未来“文化地标”中，佛山新城第一高楼、坊塔、南海会馆值得期待。

佛山新城第一高楼融合了现代都市的多种功能，显得根据现代化。根据规划，这栋高达248米的“第一高建筑”将有55层。该座超高层建筑位于保利东湾地块，地块在新城CBD地块东南角，南面与交通枢纽中心地块相邻。该高层建筑以其在建的佛山最高高度，势必成为未来佛山的新地标。

同样位于东平新城还有另外一处新地标，它就是高度为150米的“坊塔”。据“坊城”方案设计单位的总设计师、丹麦人高豁介绍，文化mall按照“东文、西商”的设计原则，东边将集中公共文化建筑，而西边则打造商业建筑，中间的坊城大街，就是未来坊塔拔地而起的地方。

坊塔将以岭南传统漏窗的肌理为建筑外墙，配合其方体造型，因为其建筑形态新颖，利用方体叠堆成塔的概念，实现以方造塔的坊塔建筑极具观赏性、标志性。

选址在西樵山西北麓的锦湖边上南海会馆，将作为南海人的“精神祠堂、文化殿堂”。南海会馆的设计宗旨要从现代的“南海区”扩大到历史上的“南海郡”，再延展到“岭南”，按照岭南文化的代表作和标杆来做，把岭南的文化精髓展现出来。

刘宏也提醒，地方性标志，不一定是一栋建筑，也不一定在乎它的高度，“它一定是历史发展中一片片时代印迹，有着鲜明的时代特色和亮点。”

地标建筑不能光体现领导意志

专访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建筑与城市研究所所长孙一民

孙一民教授对于佛山的意义，就仿佛一栋无法逾越的地标建筑。从2003年开始参与投标佛山体育建筑项目，他对佛山有着更深的了解。作为国内培养的第一位体育建筑博士，他参与了从北京奥运会、广州亚运会等许多国际赛事的体育场馆设计建设，在体育建筑研究和参与国家大型体育场馆工程方面保持了国内领先的地位。

他参与设计建筑的世纪莲体育中心、岭南明珠体育馆，都无可厚非地成为了佛山的地标。关于佛山的地标，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旧城改造毁掉了城市灵魂

南都：巴黎有艾菲尔铁塔、纽约有帝国大厦、上海有环球金融中心、广州有中信大厦……这些城市都有多个让人难以忘记的标志性建筑，人们更习惯于称之为“地标”。那么，在建筑学上，什么是地标呢？

孙一民：地标这个词来源于西方，应该是英文“landmark”的直译。但建筑学上的地标和人们约定俗成的地标还是有些偏差，老百姓更容易理解为“高”、“大”、“全”的东西，注重的是一种视觉效果，鹤立鸡群，感觉到很醒目。

这种认识的偏颇除了领导的决策外，老百姓的认知、媒体的报道也有问题。现在媒体上提到的地标，体现的商业巨头的意志，更多的是一种商业炒作行为。

南都：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建筑才可以称之为地标？或者说，能够称之为一个城市或地区的地标，必须具有哪些特质？

孙一民：对于佛山来讲，它是珠三角很少代表岭南文化的一个城市，历史上它也是岭南文化的中心，现在的深圳、东莞与佛山没有可比拟性。那么，与深圳比，不能比高大全的建筑，只能挖掘文化的东西。现在我们很多建筑，特别是旧城改造失去了原来的东西，只剩下躯壳，没有了灵魂，毁掉了城市的精神……所以，佛山必须挖掘历史，只有是佛山的，才能代表这个城市的特质。

南都：地标对于一个城市的发展，有什么积极的作用？

孙一民：这个涉及到我一直研究的一个方向：城市设计。城市设计首要的原则是创造一个市民喜爱的、以步行为基本尺度、以公共交通系统为主要运输工具、适宜居住的城市空间。不管是文化的、体育的、商业的地标，都是给市民提供一个亲切、舒适和温馨的空间。

以人为本的城市才是好的

南都：佛山自称为广东的第三大城市，在国内城市经济总量排名中位列11位，与广州与深圳相比，广州有中信大厦、电视塔，深圳有世界之窗、地王大厦等，以一个外地人的眼光来看佛山目前具有外界称道的地标吗？

孙一民：佛山拿得出手的地标还是挺多的。譬如祖庙、世纪莲、岭南明珠、顺德的清晖园，当年国家领导人去顺德都会去这个地方。还有，南海的西樵山、影视城，千灯湖等等。

南都：即便是广州人，人们更倾向于佛山祖庙。这座具有数百年历史的文化建筑，能具有代表佛山地标的魅力，这是为什么？

孙一民：祖庙它的魅力在于历史。佛山人的生活已经与祖庙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包括一些传统的节日，祖庙成为市民的文化和精神寄托，这就好像佛山人元宵节过通济桥一样，没有其他建筑可以取代它。另外，从建筑的角度看，佛山祖庙是一组建筑艺术高超、装饰工艺精美的具有岭南文化特色的建筑群。

南都：最近十年来，佛山的城市面貌也发生了变化。十年内，修建了世纪莲体育馆、岭南明珠、电视塔等公共设施，这些也被佛山人引以为豪地称之为地标。您认为这些能不能称为地标，为什么？

孙一民：当然可以。每个人的认知不同，这个没有关系。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当然，一些公共设施更能给市民带来生活和工作上的便利，在城市设计上，我们一直强调的是一个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的城市才是设计得好的。

佛山城市规划要打三张牌

南都：旋宫酒店、华侨酒店、百花广场，作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批建筑，成为当时一批深入人心的地标。最近十年，保利洲际酒店和恒安瑞士酒店等高端酒店业也被称之为地标；规划中的东平新城（248米）、万达广场（185米）、万科广场（300米），均是以高度取胜，未“出生”即要做地标。高度就是地标吗？您认为这种地标的变迁，有无规律可循？如果有，是什么规律？

孙一民：高度就是地标，可能体现的是领导的意志。在一些地方，领导和老百姓的看法可能认为建比较高比较大的东西就是地标了，其实不然。修得那么高，大家来看它仰望的时间就是几秒钟，如何让大家花很多的时间去感受它的魅力，才是现代建筑必须考虑的。

如果说佛山的这种地标是否有规律可循，是否可以用时代和历史发展的印迹去解释？从最初的酒店服务业，到现在的商业综合体，也是一个城市发展规律的体现，到如今大打历史文化牌。

南都：近十年来，佛山市在城市建设，特别是地标性建筑的建设中，有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孙一民：应该说，佛山最近十年城市建设还是取得了很大的发展。由于历史的原因和现实的原因，五区发展相对独立，政府也在努力形成一个中心城区。佛山五区整合以后才10年，形成的合力还不够，再给10年、20年看看怎么样。

南都：在未来的城市规划中，特别是对于地标的建设，作为建筑规划方面的专家，您有哪些建议？

孙一民：佛山是我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古旧的东西需要我们去延续、保护、更新、研究，城市就在这种修缮中自然前进。可惜我们的城市变化得越来越快，报纸上常以老太太认不得回家的路来证明城市发展的快速。人们一边陶醉于这种“快速”，一边很有气魄地大拆有地域特色的建筑。但是，从这些新城市里，我们除了看到许多漂亮雄伟的建筑生硬地堆砌在一起外，就再也没发现什么。要说比高度，你连周边的广州、深圳都比不上，更不要说北京、上海了。所以，佛山必须打好历史牌、岭南文化牌、水乡文化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