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评：建筑是文化的传承

建筑说到底是一种文化建设，不仅仅是纯技术性的、技巧性的、手艺性的实体建造。十多年前，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搞贾平凹艺术馆的时候，我曾和一位建筑学教授讨论过此事，当时他好像接受这个观点有点勉强，这令我有点吃惊：这样的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承担建筑设计，如果他把文化排除在外，那么他设计的一座城、一条街、一座楼会是什么样子呢？不敢想象。

建筑说到底是一种文化建设，不仅仅是纯技术性的、技巧性的、手艺性的实体建造

也是十多年前，西安搞过一个“唐代城市建筑与西安城市建设”的研讨会。我当时发言批评了西安南北大街改造的失败，表面看，街道宽了，两边建筑也宏大整齐，但这种街景与西安有什么关系呢？这种街道与南方一些新兴城市有什么不同呢？千城一面、千街一面，文化古城的魅力何在？西安城市汉唐古都的文化身份从哪体现？特点在哪里？果然，在北大街西华门，我受到了来自外地朋友的“羞辱”。几位外地文学界的朋友到西安，要看古城风貌，我自豪地领他们参观北大街，在西华门西北角，有一座很气派的大楼叫“凯爱大厦”，朋友说西安是唐诗的原产地，出过那么多有贡献的历史人物，可这里的建筑物和住宅区都是照搬西式的，而且都用很西化的名字，是为了洋气吗？这个“凯爱大厦”是什么意思？我一时窘得脸颊发热，自嘲道：当年秦始皇出征六国时，对他的宠妃说，等我凯旋再相爱，所以我们造个大厦叫“凯爱”！在朋友的哄堂大笑中，我陷入深思。我后来把这个事写成文章发表在报纸上，才算出了一口气。现在，这座大厦还在，但上边斗大的四个字被铲掉了。

西安改建大雁塔北广场和修建大唐芙蓉园时，我应管委会一位朋友之邀，去作过一场讲演，主要讲我对那一块的设想，供其参考。我认为大雁塔是西安的地标，也是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唐代建筑，属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它又是产生于长安佛教六大宗派中慈恩宗的祖庭。我的想法是，北广场那里应该是一泓静水，大雁塔的倒影沉在里边，水中央有一巨石，上刻那个著名的偈言：一滴水怎样才能不干涸？把问题永久地提示在大雁塔下，到那里的人都可以寻思答案。那里应该是静，应该是肃穆，应该是庄严，应该是追问和反思。我这个想法当然地被否定，建造者的想法，那里应该是西安人的会客厅、健身场、广场艺术的荟萃之地，要有亚洲最高的音乐喷泉以吸引游人，来人多了，周围的商业圈才可能繁荣。这我就知道了，人家考虑的是市场经济，我考虑的是精神修养。

这几年有机会到北京参加一些研讨会，无论什么会上，我都要拐个弯儿地批评几句：一些建筑严重地消解了北京原本浓郁的明清文化场。我问北京的文化人，对此现象，你们为何不发出声音啊？他们说，我们发声了，但要开放要与国际接轨啊。哎，中华文化五千年不断线，被称为世界史上的奇迹，难道这条线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掉吗？中华文化的延续在我辈这里难道只有“从洋”一条路可走吗？须知，就建筑而言，中华文化里有着取之不尽的创作灵感。

八十多年前，鲁迅因对西安的失望而导致他放弃了谋划数年的长篇小说《杨贵妃》。他在致山本初枝的信中说：“我为了写关于唐朝的小说，五六年前去过长安。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尽心机用幻想描绘的计划完全被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今天的西安，也有可能对八十多年后子孙们的汉唐想象造成更大的伤害。西安的文艺路要改造成演艺一条街，我对一个设计的朋友说，你千万在建西街西口的墙上钉两个巴掌大的牌子，标明：唐代大诗人李商隐居住地、唐代大书法家褚遂良居住地。为我们的后人凭吊文化先贤留下一块可以驻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