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铁城：峪泉活水悠悠流

一、峪泉有活水，日夜悠悠流不断

北京朋友打电话给我：“罗老走了！”接下去便哽咽得说不了话，好久好久。我亦然！

罗老是大家对罗哲文先生的尊称。他原是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梁思成先生的弟子，四川宜宾人，1924年出生。他为全国各地古建筑调查、测绘、发掘、保护、维修、评级等努力工作了整整七十年，做了无数好事，被业内业外广为尊崇。

罗老是大家对罗哲文先生的尊称

可能就是耳濡目染的原因，古建筑研究，慢慢地成为我建筑师生涯中的方向之一。眼晴一眨到了2004年初春，我写了以古村落原始规划分析为题材的《经典卢宅》(中国城市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一书，打电话请罗老题词，他满口答应，通过邮局没几天就寄了过来，写的是“中国古典民居之瑰宝”。次年春，他又在我以古村落风水格局正误判断为题材的《稀罕汉阳》(中国城市出版社2005年10月出版)一书题下：“稀有的古村文化，罕见的建筑艺术”。没过几个月，我完成了以古村落文化历史钩沉为内容的《沉浮榉溪》(机械工业出版社2006年6月出版)一书，他又为我题了“保护婺州南宗榉溪家庙，为弘扬孔子道德思想精华作贡献。”罗老与我非亲非故，却能够在百忙之中不厌其烦地鼓励晚辈后学，我的感激之情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罗老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浓眉大眼的国字脸上，常常挂着微笑。他背略驼，平时老穿一件当下已极为罕见的中山装，冬天裹一件咖黄色外套，像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平易之甚，说话不卑不亢、不愠不火，没有半点架子。外出时爱喝几口小酒，但不要茅台五粮液，而是情有独钟三年的绍兴加饭酒。他擅长书法，但不写草书隶书，每每都以行楷出手，他的行楷像中国南方古民居的穿逗式木构架，结构很合理，线条很流畅，受力很明确，端庄而俊秀，有浓浓的传统之美，特让人喜欢。为此，2007年又专门请他为我新居中堂写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对联一副，来访朋友见之，无不称赞有加。

认识罗老二十多年我有几次到过他家，在北京安贞里北区。给我终生难忘的是进他家门走道一侧，从地板开始，堆着一人多高的书；然后右拐进客厅，二十多平方米，只见地板上、沙发上、桌子上也堆满了书，铺天盖地的，堆得客人主人都难以找到立足之地，和落座的地方；对面一个小书房和隔壁卧室也一样，也全是铺天盖地的书。可是老人家要送我一本书，却能不费吹灰之力从乱书堆中翻出来，然后还找出笔一丝不苟地题上字。

其实罗老不仅仅是古建筑专家、书法家，而且还是功底颇实的古典诗词高手。2006年他到杭州参加运河“申遗”会议，专门让接待部门把我邀去当列席代表。在他房间小坐，他极为珍重其事地把他一本诗词选复印件送给我，事先写了请我指正等字。记得其中《嘉峪关十唱》，唱得淋漓尽致、声情并茂，至今还叫我不敢忘怀。今天我选几曲供读者品赏，估计会有同感。

(一、归塞北)嘉峪关，雉堞耸层楼。坐断河西无限险，山河百二拱皇畴，雄镇设甘州。(四、归塞北)嘉峪关，内外三重圈。西筑罗城添里应，中心关口施重垣，险固在西关。(五、归塞北)嘉峪关，活水有峪泉，日夜悠悠流不断。雄关赖以有生源，戎马闹声喧。(七、归塞北)嘉峪关，美景望祁连。积雪长留峰素裹，浮云飘忽去无边，淡云抹蓝天。

二、罗老说兰溪的东西比金华多，意在兰溪应该主动点

记得比较清楚的是1996年早春二月，市里通知我赶到金华，陪罗老、郑孝燮老和中国城市研究会秘书长鲍世行等人去兰溪和衢州参观考察。兰溪乡下有诸葛、长乐等古村落，城里有古城墙、古店铺、古民居、古码头、古寺庙、古戏台、古会馆和古街、古巷、古桥、古井、古树等等，作为一个古城，各种功能建筑一应俱全。边看边走中，罗老轻声跟我说：“兰溪的东西比金华多！”

次年初我再去兰溪，重看城里古时遗存。我向陪同的兰溪市副市长包瑞田说，兰溪东西多。我把罗老的话也转告给兰溪市委书记郑宇民(现任浙江省商务局局长)，我说兰溪凭着“五古”：古城墙、古街巷、古商铺、古民居、古堰坝，申报省级历史文化名城肯定没有问题。郑书记高兴地说：“太谢谢了！一，兰溪要把申报省级历史文化名城补进市委年度主要工作中去；二，从今天开始我叫您洪老师了，请您担任我们申报名城工作的顾问。”我说没有罗老这句话，我是不敢向兰溪提出这个建议的。当时金华正在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我对罗老话的理解，意指兰溪这方面工作应该积极点、主动点。次年兰溪申报省级历史文化名城成功。我想，倘若罗老健在，兰溪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一定能够得到他老人家大力支持的。

三、罗老表了态，磐安报“国保”他们都会投一票

上边写的陪罗老他们到兰溪后第二天，大家去了衢州。衢州以前走过几次，印象中市区有段古城墙，有座孔氏家庙，除外是两条老街。其中一条空间比例尺度没变，沿街都是一层店面房屋，但是经过解放后多次翻修改造，已少有古色古香的模样。故地重游果然如此。由此我想到，古城墙兰溪比衢州长，说到孔氏家庙，孔氏后裔聚居的村庄在我们金华市的东阳、磐安很多，也可能有。于是回家就翻资料，翻了几个通宵达旦，有天凌晨两点钟居然翻出“婺州南宗，婺州阙里”在磐安县盘峰乡的榉溪村，兴奋得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公元1127年，赵构在杭州建立南宋政权，过了两年，因为金兵进犯十万火急，他一边给孔子四十八代孙孔端友赐居衢州，一边由孔端友堂弟孔端躬等大臣扈驾南渡，经越州(今绍兴)，到明州(今宁波)，然后在明州下海乘大船去了福建漳州。后来回师途中，孔端躬父亲大理寺评事孔若钧病故葬于榉溪，孔端躬带着五个儿子住下守墓，于是就有理宗朝与衢州同例准建榉溪孔氏家庙的故事。通过地方志到《二十五史》、《中国通史》、《资治通鉴》等十余本志书的核对无误，最后我写了一篇五六千字的文章，题为《中国第三圣地，婺州南宗阙里》，发表在当年《中国文物报》和《浙江日报》上，不日又被《人民日报》海外版等转载。埋在深山冷坞里的榉溪村因此兴奋起来，开始重新洒扫庭户、重新修葺家庙、重新举办祭祖大典，让人看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是想不到的是磐安有人到曲阜投亲遭遇冷待，于是以为自己弄错了，于是闲言碎语不时可闻。但是也有人孜孜不倦地没有放下努力。2004年12月6日，罗哲文、谢辰生两位泰斗加上原国家文物局局长、中国博物馆学会会长吕济民，应我邀请从北京到了缙云，从缙云到了磐安，从磐安到了榉溪村(和马圹村，因为有个全国少见的茶神庙)。三位老先生细细地看了孔氏家庙，细细地看了900多年孔氏裔孙前种下的桧树，细细地看了榉溪始祖孔端躬以及其家父孔若钧的两个墓，不停地拍照，不停地询问，认真至极。罗老说：“保护好榉溪孔氏家庙的意义不在建筑上，而是在其历史文化上。磐安要报国家级文保单位，我们都会投一票。”2006年5月，国务院批准榉溪孔氏家庙(同时还有茶场庙)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从而一举改写了中国文化史上“北孔曲阜，南孔衢州”的定论。

四，有先进消防设计的铁门巷民居，作为“省保”级别太低了

从磐安出来，罗老、谢老、吕济民先生随我到了金华市金东区的傅村镇。因为要看山头下村和镇上铁门巷的清代民居。

早在1998年秋天，我曾在北京与罗老、谢老等人一起时，提及傅村镇铁门巷有座清代四合院民居，走廊底下等距离埋了十八个太平缸，利用雨水回收储存，可应火灾发生时消防之急需，平时可以提出来作为洗涤用水。我说这不但是一套极为优秀的雨水回收利用系统，而且更是一套科学而合理的消防系统设计。罗老当时还未得见，但他说，文物建筑的价值在于它的唯一性和稀缺性，这是很宝贵的遗存！

时隔6年亲眼看到了铁门巷民居保存完好的消防设施，而且还看到了梁架上、门窗上的木雕很是精美。当时，罗老谢老问起这是什么级别的文保单位，金东区文物办老丁回答，省保单位。罗老、谢老异口同声地说：“这里作为省保单位级别太低了！”罗老、谢老又坦率地表态，申报国保单位他们都会支持的。

五、罗老，您就是永远不会干涸的“峪泉活水”

在南方，还有一些颇具特色的原生态古村落，如东阳市上卢镇东山头村等。类似的村庄在南方俯首即拾。除了黑色火山石和黄色片石，还有全用小河卵石建的村庄，全用大溪滩石建的村庄和庄泥墙屋的村庄。这些古村落，一个个多建在低丘缓坡上，所以起起伏伏错错落落都很美；一个个多就地取材取的是当地产的材料，所以称得上是原生态的建筑，不但色彩而且质感等多方面都与自然环境和谐共存；一个个都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等等。所以我总觉得，除了马头墙、屏风墙和木雕、砖雕之类民居可以推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其实这些石头的、生土的村庄也应该选一些评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因为，同样有历史价值、科学价值和艺术价值存在，而且更有采材、砌筑方面的专门技术，再不保护、重视就要失传了。我把这方面的意见向罗老谢老报告，他们极为赞成。而且罗老还对我说，有机会要跟我来看看。可惜罗老走了。

七十多年来，罗老做的多是大事、要事，相对而言我在这里写的都是属于鸡毛蒜皮的平凡小事。但是我认为作为名人，其实最最让人感动、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愿意从繁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来帮人做些平凡小事。因为上述小事，对于基层人而言，是十辈子的大事。

罗老的追悼会，我去不了，只能写篇文章纪念他。最后，我要借罗老写在《嘉峪关十唱(五)归塞北》中的“小序”作结：

“嘉峪关下有一泉水，终年不断，是此关所以能够设在这里的重要原因。军卒得以生存，田禾得以灌溉，并且增添了关城的景色。很久以前即被称之为‘峪泉活水’。”

罗老啊，对于中国古遗址、古建筑、古文化的保护，对于晚辈后学，您就是这汪“峪泉活水”，永远永远不会干涸的峪泉活水！

罗老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