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建筑哲学

笔者最近就建筑哲学问题访问了顾孟潮教授。

顾教授认为，建筑哲学是总哲学在建筑领域中的具体应用。他呼吁我国的高等建筑院校开设建筑哲学课，加强建筑哲学的基本理论研究。他还向建筑界内外和全社会呼吁进行建筑哲学的科学普及工作。

他说，我国高速度的城市化进程需要建筑哲学；作为支柱产业的建筑行业发展需要建筑哲学；作为建筑学科基本理论的发展也需要建筑哲学；作为城市与建筑的专业管理同样需要建筑哲学。

问：您是我国建筑界较早进行建筑哲学理论研究的学者，多年来您一直孜孜不倦地研究这方面的学问，我想问的是，建筑哲学为什么会对您有这样巨大的吸引力？

答：哲学是研究世界观、人生观的。世界观的转变是根本的转变。建筑观念的转变对建筑学科的建设与发展也是起着根本性作用的，转变建筑观念就必须研究建筑哲学，即研究建筑的本质、建筑的价值观、建筑的方法论等等。

不少朋友曾问我为什么这样热心于建筑理论的研究，搞建筑哲学。我说，这是我的兴趣，我的兴趣在于研究建筑理论，我认为，建筑作品和建筑理论有着不同的作用，一个好的建筑作品的出现当然是一件好事情，人们能看得见，用得上。但建筑师要继续提高，必须认真总结经验，把认识提高到理论层面上来。建筑作品解决的是具体问题，建筑理论解决的是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如果说建筑作品是在一个点上起作用，那么，建筑理论则是在很大的面上起作用。好的理论是一面旗帜，它会使一大批人成长起来。

所以，在建筑领域，不但需要建设物质大厦的人，而且同样需要构筑理论大厦的人，尽管由于种种原因，后者常常费力不讨好，但我还是愿意做后者。多年的建筑理论研究使我多次享受思维创新、理论创新的快感，我对“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是乐此不疲的。

问：听说钱学森教授在建筑哲学方面曾和您有过多次对话，是这样的吗？

答：是的。钱学森教授和我在建筑哲学方面曾有过几次对话，在这些对话中，钱老的不少精辟论述对我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比如，1994年，钱老曾就我发表在《基建优化》上的一篇小文《关于城镇规划建设优化的思考》，给我来信说：“您的文章是一篇高层次的作品，实是讲建筑哲学。我们高等院校的建筑专业有这门建筑哲学课吗？”

钱老的鼓励使我更加明确了今后自己要继续在“建筑哲学”上攀登，同时也下决心要在高等院校的建筑专业开设建筑哲学课。

钱老与我还有许多其他方面的对话，如关于山水城市建设模式；关于我画的“信息塔”；关于钱老提出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关于广义建筑学等等，其内容也涉及了建筑哲学。

总之，和钱学森这样一位大师级的科学家对话，使我在研究建筑哲学时登上了新的台阶，进人了一个新的境界，真是受益无穷。

问：请您谈谈您对建筑哲学的思考历程。

答：关于建筑哲学，我的思考开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

1981年，世界建筑师大会华沙宣言指出：“建筑学是为人类创造生存空间的环境的科学和艺术”，这一提法，使我思考了许多问题，我的建筑观念由此发生重大转变。

建筑到底是什么？以前，我虽然不同意一些人把建筑当成是盖房子、搞雕塑、画图样，但我对建筑作为环境的科学、艺术本质的认识远远没有达到“华沙宣言”的高度。这说明建筑观念不同，建筑标准也会不同。

有了“华沙宣言”这样强烈的环境意识观念，在规划城市、设计建筑时以追求环境科学与艺术的质量和文化品位为标志，就会大大提高城市规划、建筑设计的水平。因此，建筑观念的转变，是根本的转变，是有所突破的转变的开始。

贝聿铭大师20世纪80年代设计的华盛顿美术馆车馆和北京香山饭店，使我感受到了他强烈的环境意识。香山饭店的平面呈低层自由式布局。他利用香山起伏地形，让开许多古树古木，依山就势，形成许多大小不同的院落空间，这些都体现了他高超的处理环境的科学技术和艺术手法。可以说，他的设计是在环境这个老根上发出的新芽，既一脉相承又有所创新。

1982年，我写了“从香山饭店探讨贝聿铭的设计思想”一文。

我认为，华沙宣言所倡导的“建筑学是为人类创造生存空间的环境的科学和艺术”，是衡量当代建筑观念的标尺，只有把建筑作为环境科学和环境艺术对待，才能达到当代建筑观念的水平，因此，每一个建筑工作者，都要以追求建筑环境的科学化、艺术化和建筑艺术的环境化为最高境界。

也就是说，按照当代建筑学的观念，建筑学应该是环境的科学和艺术，所以要达到现代建筑学的标准就必须达到相应的环境科学的高度和环境艺术的高度。我正是在这一建筑哲学观念的指导下呼唤环境艺术的。

这一时期，我对建筑价值观变迁的过程也有一些思考，我把6000年的建筑史上人类建筑学观念的变迁过程划分为六个阶段，即：

1.实用建筑学阶段（原始社会—新石器时代）

2.艺术建筑学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

3.机器建筑学时代（前机器时代—机器时代）

4．空间建筑学时代（1950～1980)

5.环境建筑学时代（1980～1990)

 6.生态建筑学时代（1990～）

 这些，也是我的建筑哲学思考的一部分。

问：听说您在东南大学等高等院校开设了建筑哲学课，您能讲讲有关情况吗？

答：1994年，我在东南大学以讲座的方式，开设了研究生、博士生选修的建筑哲学课。我在课堂上先后讲了建筑哲学概论的本体篇、价值篇、信息篇、例说篇等。后来，我又先后在厦门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重庆建筑大学、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院校讲过建筑哲学课。

关于开设建筑哲学课，我是这样考虑的。当前我国的建筑界极需要加强建筑学科的建设，需要有一批专门的理论家来加强建筑哲学等基础理论的研究，我希望在他们中能产生建筑哲学理论研究的精品，产生有志于建筑理论研究和教学的人才。除此而外，我们还要做好以通俗化、大众化、现实化为特点的建筑哲学普及工作，让建筑界更多的人懂一些建筑哲学。正确的思想和理论只有被社会接受，并且通过他们的自觉实践，才能显示其巨大的力量。

通过十几年的教学实践，我感到建筑院校开设建筑哲学课是十分必要的，建筑哲学应当成为高等建筑院校学生的必修课。

问：您如何评价我国建筑哲学研究的现状？

答：我谈一点儿个人的想法。

总的说，我国的建筑理论界对建筑哲学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目前只有一些零星的成果，还未形成较完整的理论体系，也没有相应的建筑哲学理论队伍。

建筑哲学在建筑科学发展上起着带头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而人们对它的带头作用普遍认识不够，这种状况令人忧虑。这也是长期以来我国建筑业“有业无学”，不能充分发挥建筑业做为支柱产业作用的重要原因。显然，不加强建筑哲学的研究与普及，就不能形成有中国特色的建筑科学技术体系。

近年来，国内建筑界一些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要加强建筑理论研究，加强建筑评论，开设建筑哲学课。他们认为，我国的一些建筑设计与国外的一些建筑设计的差距，往往不是在设计技巧上，而是在理念上、构思上的差距。

问：请您扼要地介绍一下什么是“建筑哲学”？它与一般的科学技术哲学（如数学哲学、化学哲学等）有什么不同？

答：建筑哲学是有关建筑科学技术的哲学概括，它属于建筑科学技术哲学，具有科学技术哲学的性质和特点。建筑哲学是建筑科学技术与总哲学之间的桥梁，又是总哲学的基本组成部分。

建筑哲学，指的是人对建筑本质的认识，人的建筑价值取向以及有关的建筑方法论等内容。建筑哲学观念是发展变化的，是不断深化的，它有着许多活生生的丰富的内容，建筑哲学决不是简单的教条。

建筑哲学与一般科学技术哲学有共同点，这个共同点是，它研究的重点主要是两类“矛盾”和一个“主题”。两类“矛盾”指人与自然的矛盾，人与社会的矛盾；一个“主题”指的是树立以现代哲学为指导的现代建筑哲学观念，掌握相应的理论与方法。这是建筑哲学与一般科学技术哲学相同和相通的地方，也是它的科学技术哲学本质。

 建筑哲学与一般科学技术哲学还有不同点，其不同点在于，建筑哲学除了具有自然科学属性，还具有很强的艺术属性和社会人文属性，具有某些艺术哲学和社会哲学的性质。这就是钱学森教授在他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构想图中，把建筑科学和建筑哲学摆在与美学（文艺理论，创作）和人学（行为科学）为邻的位置的原因。

所以说，建筑哲学是建筑科学技术大系统中的带头学科，是建筑科学技术体系大系统中最高哲学概括和最高台阶。建筑哲学是科技哲学，又是艺术哲学和社会哲学。它对整个建筑科学技术体系的建构和发展具有桥梁作用、带头作用、指导作用、催化作用和文化参照作用。

问：您刚才从理论上讲了建筑哲学的基本概念，那么，建筑哲学对建筑师的个人工作实践有哪些作用呢？

答：其实，每一个建筑师和建筑工作者都有他的建筑哲学。建筑师进行设计时都会自觉不自觉地体现他的建筑哲学观念。如前面我讲的，贝聿铭的设计就总是从调查研究环境出发，这说明他在设计时有明确的环境意识。

过去我们讲建筑常常进入见物不见人的误区，更有不见人的思想，往往只是单纯模仿现有的建筑作品。我们的建筑院校在讲建筑史、研究建筑理论时，往往侧重于建筑形式的研究，比较重视风格与流派，而对产生这些风格和流派的思想、观念、哲学基础重视不够。而国外的一些先进建筑理论研究，能够达到哲学的层面，能够提出一些创新的理念，促使了一些创新作品的产生。这些体现了建筑观念、理论创新的开拓带头作用。

台湾大学叶树源教授写的《建筑与哲学观》，是他几十年来的研究心得，讲的就是这方面的内容，叶老先生还曾将此书送钱学森教授，向钱老求教。

 问：请问建筑哲学研究的对象是什么？您能具体介绍一下吗？

答：概括地讲，建筑哲学的研究对象是研究人与社会的建筑哲学观念、理论与方法。建筑哲学观念可分为三个基本部分，即本体论、价值论、方法论。按这种观念，可以把建筑科学技术体系分为四个层次，这四个层次分别是基础理论、技术科学、工程技术和各种建筑现象。每个层次的研究对象有所不同，如基础理论研究的内容是人类居住理论、建筑经济理论、建筑文化理论、建筑社会理论、建筑科技理论及其相应的结构、过程以及变化规律理论。其他三个层次的情况与此类似，它们本身也有更为具体的研究对象。

从这些可以看出，建筑哲学研究的对象是一个复杂的、巨大的、开放的建筑科学技术体系，它的内容（包括现象、结构、过程、规律等方面）是十分丰富的。

建筑哲学研究的内容还包括研究建筑科学这一科学部门与其他科学部门的相互关系和相互作用。

可以看出，建筑哲学与一般建筑理论的根本区别在于，一般建筑理论在研究对象上多是局限于微观的、具体的事物或问题，而建筑哲学的研究对象是带有普遍性、根本性、全面性的课题。如，研究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以及相应的自然观、实践观、历史价值观等，是具有长远的全面影响的对象，目的是树立被社会认同的科学的建筑哲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