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式话语与库式话语共同体
来源:匿名网友投稿 转载自: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2012-05-21
一、他
从二十世纪奔涌而来的建筑史被库哈斯裁为上下两卷,一卷是库哈斯之前的历史,一卷是库哈斯之后的历史。库哈斯虽然还没有成为历史,但他已经是历史的分界线。
库氏用来切断历史的,是话语,锋利如刀的话语。
从前辈罗伯特·文丘里的身上,他认识到了话语的力量与价值。在一个被媒体爆炸搞得越来越虚拟、越来越趋向单极放大的世界中,一个人可以仅仅凭借说话,就攫取到以往世代不可想象的巨大权力;在这个时代,一个建筑师居然可以通过话语而不是建筑,成为社会集体的消费对象与膜拜对象,这同以往建筑师仅供个体业主消费和驱策的命运简直有云泥之别。有意无意间,库哈斯将建筑师们带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大众消费的虚拟世界,并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建筑师这个职业,原本建筑师都是凭手艺吃饭,现在却不得不在各种场合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从这个意义上说,库哈斯不愧是西方建筑史上第三位大神级的人物,此前的阿尔伯特把建筑师从工匠变成了知识分子,柯布西耶把建筑师从狗腿子变成了革命家,而库哈斯则把建筑师从现实世界的劳动者变成了虚拟世界的大众明星。在阿尔伯特那里,建筑是技巧加思想;在柯布西耶那里,建筑是创新加乌托邦;在库哈斯手中,建筑仅仅是一种说法,以及有关这种说法的形式注脚而已。
当建筑进入虚拟化的大众消费领域,在实体环境下习用的那套针对个体消费的传统准则就黯然失效了。建筑的功能、空间必须退于形式之后,而形式则必须退于标题之后。在媒体所营造的虚拟世界中,明星建筑师的能力不在于空间组织,不在于功能把握,甚至也不在于形式创造,而在于为形式找一套好的说辞、编一个山鲁佐德式的故事。更为高明的建筑大家,可以通过精心组织和发布的系统化话语,创造一种催眠般的社会癫狂,用戏剧性的独白引发公众狂欢式的合唱。
毕竟,对于沉浸在媒体的忽悠中不能自拔的普罗大众来说,他们乐于消费的不是真正的建筑空间,而仅仅是几张建筑形式的奇异图像,以及围绕这些图像生产出来的话语泡沫。对此,新闻记者出身的库哈斯绝对是超级强项。如果读者有耐心把他那几本版式怪异、图文间杂的大部头著作啃完的话,就会发现,库氏制造的并非一套系统的建筑理论,而是广告一般跳脱的独断宣言,以及新闻标题化的思想梗概。库哈斯刻意用这种方式,营造出一种具有强大气场的个人化语境,在这个语境中,大众根本无需理解他话语的内容,但必须沉醉于他说话的姿态、语气、与声调。
他说,他不断地说,他引人入胜地说,他雄辩滔滔语无伦次地说,他斩钉截铁似是而非地说,他条分缕析云山雾罩地说……,事实上,他谙熟各种“说”的技巧和秘密,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嬉笑怒骂,时而言简意赅,时而娓娓道来。当大众在库氏话语的滚滚洪流中,误把庞杂当成渊博、把犀利当成深刻、把错乱当成趣味时,一代偶像化的建筑明星史无前例地借着话语的浮力冉冉升空。
二、他说
库哈斯,无疑是一个超级现实主义者,他既不留恋历史,也不幻想未来,他紧密围绕着“激动人心的当下”,用惊人的话语锋芒剔解出丑陋现实的骨架。正是基于此前五年的记者生涯中对真实的社会现实的透彻理解,在他转学建筑后,库哈斯几乎一眼就洞穿了建筑相对于社会强权的孱弱本质,看透了建筑学对现实世界隔靴搔痒式的陈腔滥调,以及对外部危险几无觉知的自我陶醉与惺惺作态。自《谵妄的纽约》一书开始,库氏就致力于在传统建筑学领域之外寻找并定位主宰建筑的决定性力量,在他看来,这些隐性力量的日渐强大令正统建筑学的规律日益失效,建筑学迫切需要用新的思维、新的逻辑、新的手段应对新的现实,否则“建筑学的生命不会持续到2050年”。
面对威胁建筑学生存的强大的外部世界,作为超级现实主义者的库哈斯,既没有如老派知识分子一般慷慨批判,也不像机会主义者那样投怀送抱;在承认现实残酷逻辑的同时,他又始终以一种冷艳的姿态对外部世界若即若离,时而出言不逊,时而暗送秋波。库氏清醒地认识到,再残酷的世界也不会粗鲁到不解风情,再冰冷的力量也有其隐秘的性感带,成功的关键,是拿捏好时机和分寸,挑逗与挑衅双管齐下,但绝不能愚蠢到试图挑战可以左右自己命运的外部强权。
二十多年来,国际建筑界中难以找到第二个库哈斯一般的人物,能够兼跨理论与实践两大领域并同时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一般而言,西方建筑理论界的主流思想,多秉承法兰克福学派传统,重视批判性的思辨;而从事实践的建筑师却必须在妥协与逢迎中艰难工作,批判性理论几乎无法转化成建设性的实践。库哈斯的神奇之处,正在于他可以一边炮制出批判话语,另一边又巧妙地把这些批判话语当作供强势力量佐餐的味素。库哈斯深知,在无可抵抗的消费语境中,对世界的批判可以反过来变成被世界消费的对象,这只需要一点点话语的技巧。
当世界对传统知识界矫揉的愤怒和娇嗔的粉拳再也无动于衷之后,库哈斯对付它的秘密武器,就是用挑衅的方式挑逗,用调戏的方式调情。依循这一套路的库式话语体系(语言和形式),随着CCTV的中标达到了巅峰,也随着TVCC的失火而遭到了反噬。尽管玩火不慎难免被火焚伤,但从全球范围看,库式话语不仅尚未失效,依旧如日中天。
三、他们说
真正的革命者无法终老江湖,因为他们单枪匹马挑战既定的江湖法则,最后难免会被江湖所灭。因此,幸存下来的革命者最后都被迫成为教育家,他们不得不通过构建一个“价值共同体”来为自己找到追随者和同盟军,通过对这个价值共同体的成功打造和发展壮大,伟大的革命者甚至可以一统江湖。
以革命者姿态横空出世的库哈斯,很早就意识到构建价值共同体的重要性,为此,他甚至希望通过强调集体的共同工作来消解个体明星的作用,以突出价值共同体的地位,这也是OMA草创与命名的初衷。可惜结果事与愿违,三十多年来,OMA已俨然化身为建筑明星的培训学校,变成梦想在建筑界出人头地的青年才俊们最为便捷的进身之阶。
由于在设计工作中缺乏稳定连续的统一价值内核与风格范型,OMA与其说是一个建筑价值共同体,还不如说是一个库式话语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内,相互认同的是库哈斯式的话语方式,而不是某种僵化的话语内容与表现形式。在OMA同一办公室中同时进行的多个方案设计,尽管它们相互之间可以存在极大的形式差异,设计水平也参差不齐,但彼此之间,却共同享有那种藐视现世规则的不羁态度,随机应变、见招拆招的创作精神,以及无论如何都能自圆其说的话语炮制方式。
这种共同的气质话语,随着渐次离开OMA独立创业的库氏弟子在世界各地开枝散叶,并陆续闯入国际建筑舞台的聚光灯下,竟逐渐开始成为媒体热捧、粉丝热追的世界建筑主流。套用先主席毛总的句式:“OMA是历史记录上的第一次,OMA是宣言书,OMA是宣传队,OMA是播种机”。为了强化这宣言书、宣传队和播种机的力量,库哈斯干脆在OMA隔壁再成立一间AMO专职从事话语营销,因为老库比任何建筑师都更透彻地理解话语营销在当今世界的威力。通过一波又一波成功的话语营销,库式话语共同体不再局限于OMA系亲传弟子所组成的小圈子,更经由难以数计的私淑弟子们空前规模的复制与传播,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如今的江湖“和平演变”为库式话语的江湖。正由于有这库式话语江湖的基调衬底,走出OMA的新一代建筑明星们才会如鱼得水,受到媒体和大众的特别关注和特殊照拂。
四、他们说完了吗?
很大程度上说,库式话语的胜利并非库哈斯个人的胜利,而是库式话语共同体的胜利。而库式话语共同体的胜利,也并非他们比其他建筑师更加谙熟建筑的形式技巧,而是由于在库哈斯的启迪下,他们较之同代人更加深刻地洞察了这个全球化消费时代的空洞本质——如烟花一般华美,也如烟花一般虚妄。意义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且无从找回,差异即将被抹平,形式的奇迹也不再激动人心并长久持存;社会如怨妇一般亟需安慰和爱抚,亟需海量以及更加海量的花言巧语,用以塞满生命中不知所措的茫然时光,虽然缺乏深度与重量,却也填塞得足够充实。这个时代需要强者来掌握话筒,需要有人自信满满能言善辩甚至嚣张无耻。这是一个围观的时代、表演的时代、驴粪蛋式的时代,这是一个只需要剧本甚至只需要故事梗概、对真实的结局无动于衷却对虚拟的彩排拼命喝彩的时代,概括说来,这是一个热衷消费话语并沉溺于话语消费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库哈斯是一个形容词,因为时代精神很库哈斯;
在这个时代,库哈斯也是一个动词,因为时代大众需要被库哈斯;
在这个时代,库哈斯更是一套话语,因为时代的官方语言就是库哈斯。
在库式话语熏陶下成长起来的OMA明星们,早已成长为新一代的山鲁佐德,“库哈斯的孩子们”已经出发。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准备好了足够精彩的故事,准备去诱惑雄踞于世界各地的国王。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老态萌生的库哈斯更加精力充沛,更加野心勃勃,更加富于竞争力与战斗精神,而这个世界似乎还有无尽的处女地等待他们去蹂躏。
1970年代的犀利哥库哈斯正在老去,而被库式话语催生的时代荷尔蒙浓度还在加速提升,世界还在甘之如饴。在可以眺望到的未来,库哈斯的时代还不会结束,因为“库哈斯的孩子们”开始登场,他们正在卖力出演,拼命证明父辈的衰朽,而自己早已青出于蓝。
在库哈斯王朝的末期,让我们继续关注这个老影帝余下的演出,尽管库式方言早已把我们的耳朵磨出厚茧,但毕竟还能观赏名家熟戏也是一种幸福。就像尽管我们不断抱怨:如果没有库哈斯,我们栖身的这个世界断然不会像今天这般糟糕,但其实我们心下清楚,假如没有库哈斯,我们所栖身的这个世界,
也断然不会像今天这般精彩。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