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说起——谈歌德的建筑、音乐、绘画世界

作为一名建筑师，我曾因歌德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一名言走近歌德，我也曾因歌德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一名言误解过歌德。

改革开放前，几乎看不到关于这位德国艺术大师的第一手资料，那时，人们读到这句话时，往往只是从字面上理解它，或者凭自己的主观想象，就认为歌德是一个把建筑等同于艺术的“艺术建筑学”论者，现在看来，这种评价对歌德是十分不公正的。

我所理解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歌德在这里只是用了一种借喻的说法。

歌德八十岁时说过：“我在我的文件中发现一部手稿，在那里我曾把建筑称作凝固的音乐。现在想来也真的不无道理，由建筑传达的情绪，确实与音乐的效果近似。”（见《歌德谈话录》第153页）

 “由建筑传达的情绪，确实与音乐的效果近似”，  歌德对音乐和建筑关系之微妙的这一评论，确实是画龙点睛之笔。

当人们从入口进入一幢建筑（或一个建筑群）的系列空间时，便明显地会感到自己由听音乐序曲到进入音乐高潮和听到音乐尾声回响的效果。比如，当我们走进北京的皇家建筑故宫的千步廊，陆续抵达太和殿、御花园时，整个过程就有听了一个美妙无比的音乐作品的感觉。

同样的感觉是，当我们站在那里欣赏一座精美建筑的立面时，会感受到它类似音乐的韵律与节奏——它的立面上重复的柱列、斗拱、彩画图案，它的精美的窗户、有序的阳台组织和排列都弹奏着音乐的韵律与节奏；当我们步入一座神圣的教堂时，庄严肃穆的心情会油然而生。仿佛在与神对话，进入如名曲所描绘的意境“美丽的梦神来到身旁，星光和露珠在悄悄张望，白天的喧哗已经消失，银色的月光放射光芒，美丽的梦神请听我讲……”使建筑与音乐的意境达到了最美妙的融合。

但建筑又不等同于音乐。

歌德说：“豪华的建筑和房间供王公和显贵们享用。人们生活其中，便感到安逸、满足，不再有任何欲求。”他又说：“这（指豪华的建筑和房间）完全违反我的本性。住在如我在卡尔温泉所有的华丽寓所里，我立刻会变懒惰，会无所事事。相反小的住宅，例如咱们眼前呆的这间破屋子，说它乱糟糟吧，又还有秩序，颇像吉普赛人家里的情况，这刚好适合我；我因此感到充分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和发挥自己内在的创造力。”

显然，歌德对住宅建筑有自己的爱好和看法，他不喜欢摆谱，不追求表面形式的豪华，他十分重视建筑的实用功能。看看“谈话录”中几幅彩色插图，图上的歌德故居、魏玛剧院，我们会有一种感觉，歌德使用过的建筑有一个共同点，简朴、平实、随意，甚至让人感到太简陋了。这印证了前述歌德关于豪华建筑和房间的谈话。他说他喜欢“吉普赛人家里的情况，这刚好适合我；我因此感到充分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和发挥自己内在的创造力”。

歌德对建筑艺术的精神追求、实用追求超过对建筑形式的追求，即使对于最令他留恋的剧院设计也不例外，他不追求外表的豪华而是将伟大的创造力寓于平凡的形式之中。人们可以看到，歌德所使用的建筑房间内，简朴到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装饰、摆设，突出的仅仅是屋子右边墙角立着的那张桌面倾斜的小书桌和那把不拘一格形如马鞍的坐凳。

歌德住了五十年的故居，去了三十年的魏玛剧院以及他游历过的法国的巴黎、意大利的罗马等名城，都给了他深入体验和思考建筑的机会，这些便是歌德“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的生活基础和思想背景。

歌德是从绘画走近建筑艺术的

这个观点从《歌德谈话录》所附的歌德亲笔所画九幅黑白图中可见一斑，这九幅画中有腐蚀版画、羽毛笔画、铅笔画、黑粉画、铜版画等多种。

有七幅是建筑画，画中有古老的塔楼和教堂、有王宫、有小磨房和农舍，都是以建筑为描绘对象，足见歌德对建筑情有独钟。

画这九幅画，歌德的年纪是十九至三十七岁。从画中我们看到，歌德对建筑的表现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细致和准确。他的画表现了建筑与环境的融合关系，而且，他所画的建筑画室内外空间透视关系很准确，从最初画时只表现建筑远景的平面关系，到后来竟然有以建筑物为主角的局都特写。他画建筑物的视角颇有些像建筑学院的学生那样，通过绘画观察和体验建筑的实用与美观。

1786年-1788年，当歌德三十七岁时，他用了近两年的时间考察访问意大利，此时他对古典艺术、包括建筑艺术发生了兴趣并直接走进建筑参加建筑活动。

1829年2月12日，他在回忆在意大利的经历时说：“它（意大利）使我对（建筑的）肃穆和伟大有了一个概念，但是，一点技能没有教会我。主要是建造魏玛的公爵府，使我得到了提高，当时我不得不跟着干，甚至亲自动手绘制装饰线图案。我绘的比那帮手艺工匠更好，因为我的想象力胜过他们。”

酷爱绘画伴随歌德一生。绘画不断加深了歌德的建筑艺术情结。

歌德欣赏有艺术感觉的建筑师

歌德认为，各种激情和情感可以大众化，可理性永远只属于少数的精英。他还认为，之所以有大量的艺术等外品泛滥，观众和舆论是有责任的，艺术水平的高下决不能只以欣赏人数的多少而定。艺术家不能只跟在观众的后面，有一个普及提高大众艺术文化的问题。

歌德说，天才并不是别的什么，而仅仅是一种创造力。一个人主观的创造力是有限的不能长久的，任何伟大人物都得依靠大众成就自己的事业。杰出人物的伟大，也都正好在于他善于与人合作，善于通过他人成就自己的事业。

歌德对于杰出的建筑师和伟大的建筑作品独具慧眼、极为赞赏。他赞赏建筑界的一位无名氏，是他发明了古德意志建筑艺术形式的比例关系，从而使后世才有可能建造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和科隆大教堂。歌德说，这位无名氏是一位天才，因为他的思想保持了长久的创造力，至今影响犹存。

他称赞库德莱，说他是我们时代最有能耐的建筑师之一。

歌德赞赏和向往能活着见到巴拿马运河这样伟大工程的开凿成功。他说：“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样一条运河一旦开凿成功，任何吨位的客轮货轮都可以通过运河直接驶入太平洋，由此而对于整个文明人类产生的好处将不可估量。”他还希望看到苏伊士运河及在多瑙河和莱茵河之间各建一条运河等等。这里，歌德寄希望于建筑对人类文明做出巨大贡献。

我认为，一个合格的建筑师的脑海中应当有一个建筑、音乐、绘画相通的艺术世界，这样，他才能感受和欣赏多种艺术，把从音乐、绘画中吸收的营养再反馈到他所热爱的建筑事业上来。这样说似乎要求过高，但起码有这样的思路和这样努力追求的境界，对我们来讲，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