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榕:建筑背后的思想是丑陋与否的关键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周榕在畅言网设计师新年答谢会现场

针对丑陋建筑评选,很多人都提出了非常中肯的建议和意见,尤其是一些知名的专家学者,他们的观点更是高瞻远瞩。我对丑陋建筑也有一些自己的体会,前些天在清华大学东门向北走,我心里突然有一种感觉,清华大学校园就是中国建筑百年的一个缩影,反映了建筑、城市、社会、文化的百年发展历史。因为清华校园最早的建筑是上世纪1911年前后建设的,时至今日正好是一百年的时间。从东门走进之后的区域叫做白区,基本上是白色面砖的建筑,经历了大约20年的时间。那天自东门进入清华,前行几百米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字:丑。

有人说到了清华老校区就想读书,到了新校区就想挣钱,我觉得到了新校区也未必就想着挣钱,因为这样丑陋的校园环境让人连挣钱的动力都失去了。过去的20年是中国超速发展的20年,我觉得一些建筑用“丑陋”这两个字总结是非常合适的。我们为什么要评选丑陋建筑?是不是因为建筑师不努力?我觉得其实不是,恰恰相反,建筑师们是非常非常努力的。但建筑师们的悲哀是他们身处在一个异常丑陋的时代,在一个丑陋的时代里过于努力工作的结果就是注定要建造出大量的丑陋建筑,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此我们丑陋建筑的评选矛头针对于建筑师是太不公平了,因为他们恰恰是这个时代最努力冲在前端的战士,所以他们也最容易中枪,成为时代的牺牲品。我看到丑陋建筑评选网络阶段入围的前50名之后真是感慨万千,大家如此努力,为了城市的现代化做出这么多工作,最后却不可避免地沦为丑陋建筑的创作者。大众眼中的这些丑陋建筑都是建造出来的,不是停留在图纸上的,这些建筑从设计到建成经历了非常复杂的过程,包括建筑师的内部把关,也包括业主、甲方、领导等所有人的一层层关口,最终才能建造出来。为什么建出来后还有这么多人说它们丑陋?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大多数人评丑陋建筑是很直接的,建筑本身丑就是丑,没什么可讨论的东西。那么,这么多人层层把关之后建造出来的房子为什么还是丑陋的?是什么蒙蔽了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我认为是这个社会在美丑之上更看重的那些部分蒙蔽了我们的眼睛。从历史经验来看,如果一个城市是一个有时间积淀的历史城市,那么经过几十年时间的发酵之后,这座城市中老建筑的韵味、这座城市的历史韵味是非常浓郁的。唯独我们中国的建筑,尤其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经过了二、三十年的积淀,已经被涂抹了各种各样的时间积淀物,涂上了非常厚重的东西,但它们仍然是丑陋的建筑,这是非常罕见、非常悲哀的。30年的时间没有让我们的城市积累下深度,也没有积累下重量,只是留下了一堆轻飘飘的丑陋建筑。

我们的丑陋建筑评选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就是为这个时代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冲在建筑最前沿的人敲响警钟,也就是说实际上应该对什么负责?到底应该是对时代负责,对当下这些各种各样的思潮、各种各样的权力、资本负责,还是对人类真正追求的那种终极的美负责?我觉得这是个问题。经过几十年的时间验证,再回到当下的时间节点上,这个问题就浮现出来了,否则也不会有丑陋建筑这样的命题。这说明,在中国几十年来的超速城市化进程中,丑陋建筑的数量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了,已经足够让我们来评选了,它们并不是建筑师偶然的几个失误。而且丑陋建筑评选除了对建筑师有警醒之外,对于甲方、领导,尤其是对于主管城市建设的领导有很大的警示作用。一些领导把城市当作自己的家,把城市建设当作自己家里的装修,总想做出一些值得炫耀的东西。比如在城市中新建一座300米高的摩天楼就像自己家新装了一个壁炉,建筑师不过是他请来按照自己意愿装修的工人。

如果丑陋建筑评选的影响力日益扩大,普通市民对于建筑美丑有自觉认知的话,那么这些领导拿来炫耀的这些所谓的工程,就不再是一种纯粹权力型的建筑,我们的市民也不再对自己身处的城市环境全然无能为力,会让大家的无力感逐渐产生变化。我们有权利对所处的低劣的城市环境说不,对那些拿来炫耀的建筑,无论是炫耀权力还是炫耀资本,我们都有能力予以否定。所以丑陋建筑评选从历史意义来讲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不是建筑师的美学问题,而是一个思想问题,体现了他们的建筑价值观。作为丑陋建筑评选活动的评委,我最看重的是建筑的价值观和立意基点在哪里,以及建筑指向的价值取向到底是不是丑陋的。所以丑陋建筑绝不仅仅是在空间美学方面处理手段的低下,更重要的是它们背后反映出来思想的低俗。

编辑:He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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