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主义——弗兰克·盖瑞的建筑主题与范式革命
来源:匿名网友投稿 转载自: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2012-05-22

盖瑞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
简言之,盖瑞在建筑创作中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物质性的演出,或称物质 “自性” 的演出。这种“自性”演出要求剥离物质的一切因果性、习惯性与意义性关联,而让物质在建筑中真正“苏醒”,抵达表现的自觉。举例来说,路易·康曾有一个著名的问题,问砖自己想成为什么,砖回答说想成为拱。但在盖瑞眼中,拱并不能真正反映出砖的“自性”,因为拱从未摆脱过作为建筑构件的命运,在无数次的风格流变与形式更新中被越来越多的文化意义所层层遮蔽。就这样,砖依附于拱、拱则依附于建筑以及涂抹其上的文化涵义,砖从来就不曾在建筑中表达过砖自己的意愿。再例如盖瑞中年时喜爱使用的金属丝网,一向被认定是城市贫民窟所惯用的材料,廉价而丑陋,是底层穷人的标志。而盖瑞反问道,为何山间别墅的富豪们使用丝网做维护网球场的材料,就没有人认为寒陋呢?事实上,在各种意义关系的污染、侵蚀下,金属丝网的“自性”、其自身特殊的美感从未有人发现。有鉴于此,盖瑞在许多作品中用丝网搭建成没有任何功能作用、也没有任何构造逻辑的独立形态,迫使人们从完全不同的视角重新思考丝网的价值和可能的存在方式。
为保证物质“自性”演出的彻底性,盖瑞不惜调动一切手段斩断既定意义的关联网络,来保证物质演出的独立性。细研盖瑞的作品,可以发现他使用物质材料的方式不是表面拼贴型的,也不是重视节点的交接关系的,而是各自争先恐后、你推我挤地独立出来的。为了这种物质自性的独立展现,盖瑞甚至无视建筑整体的统一性。他的建筑中,物质的自性是第一位的,而形式与形式之间的关系则是第二位的。盖瑞认为,既然不同的物质材料有着截然相异的表达形式,那么使用异质材料来建造建筑却仍然要求整体形式的和谐统一无疑是自欺欺人。在盖瑞导演的物质戏剧中,矛盾冲突是揭示角色性格的最佳途径,因此盖瑞的建筑不仅从不回避矛盾,反而经常制造矛盾来将物质材料推向极端的处境。为冲决禁锢物质的意义罗网,盖瑞可谓百无禁忌,甚至强行塞进其他的外部无关事物来打碎原来延绵不绝的建筑意义链条。如他在企亚特广告公司总部入口处突兀插入的超尺度望远镜,以及在横滨鱼餐馆旁挤靠建筑的巨鱼,都是利用主动挑起视觉冲突与逻辑错接的方法来凸显物质的自性。
获得一九八九年普利茨克建筑奖之后,六十岁的盖瑞以大勇大智“衰年变法”,跃上了个人事业的巅峰。这期间他的代表作品有:维特拉家具制造公司与设计博物馆(Vitra International Furniture Manufacturing Facility and Design Museum)、迪斯尼管理大楼(Team Disneyland Administration)、巴黎美国中心(American Center)、洛杉矶迪斯尼音乐厅及旅馆(Walt Disney Concert Hall and Hotel)、明尼埃波利斯魏斯曼博物馆(Frederick R.Weisman Art and Teaching Museum)、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 Bilbao)、布拉格尼德兰大楼(Nationale-Nederlanden Building)、柏林DG银行、汉诺威USTRA办公楼、西雅图音乐体验中心(Experience Music Project)等等。
盖瑞后期的作品延续了物质主义的建筑主题,但其创作的兴趣重点已由材料性的物质表现逐步转向实体性的物质表现,材料运用也从前期多种材料的杂乱并置转向材料纯化的体量间相互唱和与依存。物质的自性表达更多地通过建筑实体的运动感与可塑性得以体现。如果将盖瑞前期的创作姑且称为“皮层化物质主义”的话,那么其后期的作品便可归纳为“实存性物质主义”,盖瑞的创作重点逐渐从片断性的物质自性解放转向整体性的物质自性解放。
这种解放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设计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这座建筑大部分由一群不规则双曲面体量组合而成,整体形式仿似层叠涌动的波浪,又如递次开放的花瓣;每一个小型体量虽然都各自独立扭动,但相互间在空间关系上不再争抢冲撞,而是相傍相依、同行同止,共同铺就建筑整体的起伏宛转。在此,盖瑞对于建筑的调度已经深得“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妙,各个体量揖让而不自抑,率性兼且从容。
为了呼应建筑整体的汹涌动势,盖瑞故意使用了一种表面凹凸不平的钛合金板作为建筑外皮,因为在他看来,过于精致的细部是没有生命力的,或者说是虚伪的,那些抛光磨亮的金属表面以及钟表般精密的交接节点已经成为机械时代典型的现代恋物癖。故此他拒绝如高技派建筑师们一样表现金属加工工艺的精良,反而乐于使用一种随意性的粗糙来抵抗精美的庸俗。在他看来,柔顺如奴隶般的金属板压抑了材料的表现力,而每一块褶皱和波动都各不相同、反射效果难以预知的金属板材中却蕴藏着躁动不安的强盛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场造成的表面波折与弯曲是和建筑整体生命力的自由焕发吻合一致的。
因此,古根海姆博物馆每一片波动的钛板,都流溢出充盈丰沛的生命,仿佛整个城市的生命力都经由这座建筑爆发喷涌,而这座建筑的每一次曲纡扭摆,都好似带领整个城市一起舞动。在历史上,还罕有另外的人间建筑能像古根海姆博物馆一般达到如此的自由之境,也罕有其他的建筑师可以如此醉心地把玩物质却能够“不滞于物”;这些物质材料,从不曾成为盖瑞御风而行的负累,却每每提供给他自由翱翔的双翼。
假若把盖瑞前期的建筑比作物质抒性的不连贯呐喊,那么其后期的创作则更为浑厚沉郁,宛如物质主义建筑的深情交响。在盖瑞的编排指挥下,建筑成为撼动人心的物质舞蹈,无需阐释就足以倾倒众生。至此,盖瑞的建筑已抵达人类创造力的巅顶,超越了国家、种族、地域及语言的障碍,成为全世界所共慕共珍的当代建筑奇迹。
作为一个划时代的建筑巨匠,盖瑞却从未建立过自己的理论体系,更不曾发表过个人的思想宣言,他只是不断地梦想和创造,甚至来不及回忆。盖瑞的建筑创作,从不奉行任何既定的金科玉律,也不沿袭已有的成功范例,他只是听凭自己内心的自由召唤与天才指引,不断突破人类建筑想象力的极限。盖瑞说:“你不能重复旧的思想。成长的唯一路途就是向前走并且永不回头。”
的确,永不回头的盖瑞在不经意间,就引发了现代建筑的一场“范式革命”,今天,我们看到高擎物质主义大旗的建筑师们已浩然成军。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认同盖瑞个性化的建筑风格,但无论是追随还是背离,他们都无法摆脱盖瑞投下的荫翳,因为盖瑞就是他们奋斗在其中的坐标系的原点;在这个坐标系中,无论走到哪里、走向何方,他们所有的成就还是要从盖瑞开始量度。因此,弗兰克·盖瑞注定会超越时尚的意义,成为现代建筑史上屈指可数、不可逾越、也无法忽视的巨大身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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