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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艺术、装饰主义与材料觉醒
朱金石:什么是材料?材料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是和观念,过程,空间,抽象,形体、批判、社会、城市等互为连接,所以说,材料在当代艺术中是无法给予一个单独的定义。从建筑来说,或许材料的概念是清楚的,可视的,但在当代艺术中恰恰相反,材料的转换性往往决定了材料的不确定性含义。譬如,在鲍依斯的观念艺术中,材料的转换性在于,材料是社会雕塑的元素,什么是社会雕塑?简而言之就是社会批判。但是极简主义艺术与鲍依斯的观念艺术在面对材料的态度上南辕北辙。对极简主义艺术来说材料不应有任何含义,你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说鲍依斯的观念艺术决定了材料在社会中的精神价值,而极简主义取消了材料在社会中的含义,那么意大利的贫穷艺术则给予了材料浪漫的诗意。在此举出西方20世纪60年代早期当代艺术的3个案例,仅仅是从一个侧面体现出材料在艺术中的丰富含义。
刘克成:材料也是今日建筑界的一个热门话题。100年前的一场技术革命,将混凝土、钢和玻璃这几种材料推到了建筑师面前。有些人将技术问题政治化,认为混凝土朴素、直接、简单,体现了工人阶级的品质,最具力量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材料。建筑师醉心于使用混凝土,那是那个时代前卫建筑师标志性的语言,这种惯性延续至今,成为建筑师的教条,以至于让建筑师忘记了还有选择其他材料的可能性。

视觉艺术、装饰主义与材料觉醒(图片来源:百度)
但是,当全世界的城市和乡村都被混凝土、钢和玻璃覆盖,人们又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上帝创造的世界肌理丰富多彩,但人创造的混凝土世界贫瘠乏味。伴随着物质生活的充裕,建筑师开始寻求其他可能性。
这其中既有浅层次的装饰主义——用一种材料掩盖另一种材料,以速餐的方式寻求材料的简单丰富;也有诸如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事务所这样的深层次探索,设计从材料出发,由材料的特性寻找适合的结构逻辑及建构语言,从而形成一个独特的建筑表现方式。可以说在今天材料表现和新材料挖掘上来说,他们非常具有代表性。材料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关键性的角色。
朱金石:在我们的交流中,你谈到的“大建筑”与“小建筑”的概念,它对我启发非常大,我感觉有了这个概念对建筑就入门了,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无关仅要的话题,但这对我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就像你们如何看我们的艺术一样,你们看到了蔡国强的大脚印,喝,不得了;又看到了艾未未把1 000个人带到了德国,喝,又不得了,这样的艺术很像你们的大建筑概念,你说过一个好的建筑师很难做出好的大建筑,你们在看一个建筑师的真正建筑时,会去注意他的小建筑,所以在我们谈到建筑,谈到材料时,不能简单地给出一个效果,而是要深入地寻找一种感觉。如何寻找这种感觉?上一次我们在北京驱车去往戒台寺的路上,太阳正在落山,你在这个时候向我介绍日本20世纪80年代的建筑,我当时的感觉非常好。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否清楚,尽管我们的工作不同,但有一种东西使我们相同,这种东西就是感觉,我们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但我们在寻找它时,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时装与建筑
刘克成:其实就像朱金石老师刚才提到的,从过去到现在,材料从来都是艺术家的一个主题,既是起点又是终点。在艺术家看来,当一堆材料放在那里,其本身足以打动我们,成为一个作品。艺术家除却材料的选择,只是在调整材料的搭配及组织。这对艺术家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建筑师因为离那种状态太久,太习惯于定型化的材料。就好像男人穿西装,长时间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几种质料,其余的只剩下款式的区别(大领或小领)、扣子的差异(3粒或4粒)、颜色的异同(深灰或深蓝)。长此以往,我们已经忘记了还有其它可能性。从某种角度来说,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等建筑师的所作所为,只是建筑师向艺术行当的回归。

材料之于建筑师,可与时装设计师好有一比(图片来源:百度)
材料之于建筑师,可与时装设计师好有一比。在时装界,一流设计师重面料,找到一块好料子,往模特身上一裹,风光毕现,以品质引领时尚;二流设计师求款式,没有找到特别的料子,就开始变化款式,大领小领,三扣四扣,以款式追求时尚;当款式也没有突破的时候,设计师只能以工艺的精细寻求立世,粗线细线,金边银边,完全是末流设计师之所为。所以我认为时装设计师有三个档次,一等看材料,二等看款式,三等看工艺。这在时装的行当是非常清晰的,但在建筑领域,建筑师长久以来只会谈论款式和工艺了,忽略了材料这一要素。现在人们终于反省,开始重视材料了。
朱金石:我看到你在做西安西市博物馆项目中,有一个找材料的过程,这个过程在当代艺术中也是至关重要的。记得20世纪80年代末在柏林的时候,我问一个美国老艺术家,你用什么做艺术?他说用水。他怎么用的水?他在柏林的时候,柏林墙还没有倒塌,他设计了一个方案,把一个湖址选定在柏林墙之间,他想用湖把隔断的城市连接起来,这个湖水是可以喝的,他的隐喻也是显现的,当年东德西德人不能在一起时,湖水使他们在一起。我还问过一个著名的以色列艺术家用什么做艺术?他说用沙子。后来我在很多重要的博物馆里见到他的沙子的艺术,每次都感染了我,在这种启发下,我在20世纪90年代主要是用宣纸做艺术,有一次在温哥华做项目,美术馆问我的宣纸能否用当地的纸来替代,他们有非常好的纸厂可以协助我,我说不行,因为宣纸不仅仅是一种专门的纸,而且隐喻着中国的文化、精神、哲学和生活方式。
刘克成:材料在西安西市博物馆设计中的确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考古情况证明,在唐代商人的地位很低,大唐西市的商业铺面不过3~9m,墙体由素土夯筑,柱础石也都是未经加工过的原石,大不同于唐代宫廷及庙建筑。在市项目中,博物馆内陈列的是唐代西市真实的遗址,如果博物馆设计得富丽堂皇,其结果将是对历史的一种羞辱。我试图寻找与唐代遗址统一语境,却又有所区别、彼此彰显的材料。这种材料要有泥土的感觉,但又不能是泥土。对材料的感觉及追求构成了这个设计的一条主线。
今天建筑师和我们刚学设计的时候不一样。当时建筑学还比较教条,设计必须要从功能入手,回应甲方的要求。但现在视角宽阔了,设计可以从材料节点开始,从场地的一棵树开始,或者从头脑中莫名其妙的一个想法开始,一切皆有可能。这与朱金石老师的想法就比较像了。
材料维度的拼贴建筑学
朱金石:你说的这一点,一下把当代艺术的特征与传统艺术形成了根本性的划分。也就是说,材料是无限的,如何用材料?如何赋予材料某种含义?这就是当代艺术的基本特征。实际上在传统艺术中已经包含了对材料的需求,比如壁画、手卷、屏风,它们首先是一个物体、材料,之后才是绘画。但在传统观念里,它把我们说的这种材料概念排除在外。当用今天当代艺术观念来看这种现象时,从艺术史出发,材料在视觉艺术中重新被凸显出来,成为艺术表达的主导性。我的宣纸装置艺术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它取消了宣纸的绘画意义,保留了宣纸在材料上的视觉意义。我们需要从今天的角度重新理解传统。
刘克成: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我看来,绘画最初是从写实开始,艺术家是在模仿上帝之手进行创作。我看你的作品,即使是画抽象油画,但色彩总体的堆积方式(我权且用这个词),呈现的仍然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异于自然、超越自然之外的他物。

而建筑从一开始就是抽象的,独立于上帝的创造(图片来源:百度)
而建筑从一开始就是抽象的,独立于上帝的创造,理性精神贯彻始终。只是令建筑师始料未及的是从卫星的角度俯瞰整个城市,上帝所造就的自然山河,美轮美奂,秩序井然。而人类创造的城市则越来越像一个垃圾场,杂乱无章,丑陋灰暗。
艺术家以上帝赋予的天性创作,貌似无序,其实自然。建筑师以人类理性创作,微观有序,整体失控。
真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同质性与异质性
刘克成:同质性与异质性是讨论材料问题经常会用到的两个词。所谓同质与异质其实是在谈图底关系,无论是绘画、雕塑、还是建筑,都是在一定背景下展开的。最广阔的背景是宇宙—一个人只能仰望的星空,其次是大地—绘画、雕塑、建筑都是在大地之上展开的最后是人造物—城镇、乡村等,也称其为第二自然。建筑师的创作离不开这三重背景。
同质与异质的关系十分微妙。如果完全同质,和谐过度,这样作品就完全不存在了,人们在经历你的作品时没有任何感觉。在特定的场合我们需要这样做,比如在一个伟大的建筑旁边,就需要其他建筑以一种低姿态来向它致敬,以自身的“无”衬托伟大的“有”。但实际上,建筑师和艺术家被训练之初,都在要求其本身和作品追求异质性,通过凸显自我,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在很长一个时期,建筑界都在追求建筑与城市的纯粹性。所谓纯粹本身是在追求同质性,但同时也是在更宏大背景下扩张自身的份额,凸显自我,寻求异质性。现代主义运动从材料角度看就是这种追求极致化或异化的结果。混凝土统一了城市,而城市与自然的异化更加剧烈。
混搭似乎是今天的时代特征。建筑界的这种转变也许是从文丘里开始的。在相当长时间里,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城市被认为是低俗和无聊的混合物,是建筑和艺术的堕落的象征。突然之间,最棒的建筑理论家提出要向拉斯维加斯学习,这对以往的观念造成了致命的打击。混搭实际是人类向上帝的回归,正如我们从天上俯瞰大地,上帝七日造就的万物所呈现的五彩缤纷。如果说生物多样性是世界的必然,那么材料多样性也是一种必然。过去,我们欣赏一身纯色着装的女孩,单纯、清亮,让人一眼就看个明白,这是一种更接近青春期的梦想。今天我们更欣赏一个混搭的女孩,胳膊上缠绕着不同的珠链,讲述着不同的故事。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历史城市比新城市更有魅力的一个原因。
朱金石:多样化是今天的一个思考,但它会构成什么样的现实性?这对每一个建筑师和艺术家来说,都会形成自己的理解和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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