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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秦少游梦吟,朱自清荷塘踏月……当斯人已去,当“扬州八怪”的时代业已湮灭,纵使老街古巷意趣深远,楼台歌榭诗意犹存,亦不能作为一座现代城市的永恒资本。城市的宣传可以倚仗源自古老历史、特色文化的响亮名气。然而,对于市民而言,城市终究是一个生活的场,他们更加在意的,是在这个场力作用下,个体和群体将有怎样的当下与未来。历史和文化两个维度,并不能涵盖“扬州模式”的全部思路。近年来,在中外关注的“扬州模式”的背后,是中国多个城市规划者、管理者对城市本身历史价值的理解与思考的缺失。
刘太格曾在扬州的规划建设上,操刀过大项目。对于这位世界级“花园城市”新加坡的“规划之父”来说,扬州的城、扬州的水、扬州的“一笑一颦”,都令他倍感难忘。他曾说过,“扬州于我,有着恋人的感觉。”即便是在这个处处高楼泛滥的千城一面的时代,扬州城依然有着开阔的天际线。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按照“修旧如旧”的理念开发、保护古城。这座城市道路、建筑的风格、端庄古朴的立面色彩,都与古城的历史文化相得益彰。当人们行走在扬州城中,行走的时间越长,越能体会到这的确是一座耐人寻味的城市。她的魅力不仅限于她表面的秀丽,限于她迷离婉约的旧朝遗风、江南气韵,她是精致而丰富的。事实上,扬州并不是一个功能单一的城市,旅游、文化、历史名城的标签,均尚不足以准确、充分地对其进行描述。扬州规划者的过人之处在于,先认清了自己城市本来的面目,再去思考,如何量身定做符合自身定位的发展模式,并且为之不懈努力。

高楼泛滥的千城一面的时代
所谓城市发展模式,是在城市的发展过程中,通过融合某种特有的驱动元素(如文化、资源、区位等),经过长期的积淀或演化,以共有信念的方式主导城市发展方向,并贯穿城市发展过程的一种均衡路径的自我维持系统。譬如,法国巴黎的城市发展模式,是以历史文化传承为导向的。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凯旋门,这些作为巴黎符号的城市标志,已经深入人心。但巴黎之所以能成为一座世界名城,不仅因为它历史文化的积淀与延续,更在于它精心的延续性经营。英国的伦敦,则是一个充满选择机会的城市,强调城市的多样和包容,带给人们无限选择的可能性。同样在欧洲,音乐已经融入了维也纳城的生命,让维也纳“音乐之都”的名号传遍了世界。在新加坡,政府将国际化与当地文化传统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去构建城市……
而在中国的江南,扬州小城已经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城市发展模式。近年来,“扬州模式”引起了海内外学界的高度关注。扬州以其独树一帜的城市发展模式,在中国的城市发展史上留下了一笔清晰的墨迹。在2009年,刘太格在接受扬州电视台采访的时候,曾留给扬州这样的评价,“扬州将是中国第一个整体规划成功的城市,具备了超过新加坡城市建设的条件。”刘太格的这一评价确实令扬州人有点受宠若惊。时隔两年,当2011年城市规划与发展大会将会址选在了扬州,当来自城市建设及环境能源保护领域的政界、商界、学界人士齐聚扬州,这座城市的面貌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无遗。“扬州模式”再次成为公开摆放在桌面上城市议题。扬州城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扬州模式”关键词:精致 创新 幸福
南京大学城市研究院院长张鸿雁教授,作为江苏省城市现代化研究基地主任和首席专家,多年来对扬州的城市规划和建设作出了系统的研究。根据他的定义,扬州模式是指在“创新扬州、精致扬州、幸福扬州”的核心概念引领下,以“创新”统领城市社会、环境、经济的全程建设、以“精致”统领城市产业、生态、文化的全域建设,以“幸福”统领城市就业、消费、生活的全民建设。 。
在张鸿雁看来,城市发展首先要有一个清晰的主体战略思想,城市在区域环境发展中必须要有它鲜明的定位。在中国,很多城市自从“十五规划”以来,城市定位和发展战略经历了多次反复,目标游离不定。一座城市如果在一开始就看不清自己,不能发掘出独具特色的准确定位,城市管理者、规划者的思想变幻无常,那么,城市的可持续性发展是不可能实现的。瘦西湖是扬州的著名生态景观,但“精”与“瘦”不仅仅只是瘦西湖的样貌,这两个关键词,也被延伸运用到扬州的城市规划思路和产业布局中。精致的本身就代表了扬州的特色,更难得的是从城市规划的构建到实施的整个过程中,都完好地保留了中国的本土特色,并没有简单复制国外城市的发展模式。扬州城市规划能得以顺利实施,城市管理者没有反复思变,都得益于城市找准了定位。
行走在扬州街道上,很难看到大的横幅,电线杆子上也没有小广告,道路地面洁净。在马路的中间亦看不到用来分隔车辆和防止行人横穿马路的隔离栅栏,这在其他城市,是不常见到的景象。乘坐扬州的公共汽车,可以看到车上为儿童、老人以及残障人士设立的专座,车上有垃圾桶,供乘客随时使用。
在扬州市中心文昌阁周围,坐落着数个购物中心。在距离这些购物中心不到4公里的地方,便是扬州闻名遐迩的东关街。古老的街巷静卧在现代的闹市中,兀自保留着一份安详宁静,古今的街道距离近得可以互望项背,却又互不侵扰。步行到东关街尽头,见一奇园,从园外朝里张望,院门内青砖灰瓦,竹影依稀,风格古朴淳厚,正是由两淮盐业商总黄至筠于清代嘉庆年间营建的,在中国园林史上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最具艺术价值的“个园”。中国现今依然存留的古、近代园林不在少数。然而在扬州,像这样的历史名园并非是被孤立在城市格局之外的特殊景观,仅仅供人们参观,而是作为一项和谐元素,自然融入到现代城市的布局之中。(配图)就在“个园”侧门旁的东关街巷道里,还可以看见当地居民支起的竹竿上头正晾晒着夏季的衣裳。被冠名为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的“个园”对于他们而言,是晨起之后一推开门便能够见得到的隔壁一景,经年如一。
历史和文化两个维度,并不能涵盖“扬州模式”设计的全部思路。扬州市的规划亦强调发挥整体性的城市功能。一个功能型城市不仅要有生活,有文化,还要有经济。在扬州,有专门划分的工业园区,在市区规划内布置什么样的产业,创收效益不能作为唯一指标。“精致”扬州,是“扬州模式”的核心之一,对进驻城市的产业的选择,也必须谨慎和精细。扬州有优美的生态环境,城市的产业也要与之配合,才能形成健康共生的城市产业生态。一些与节能环保结合得非常紧密的产业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扬州市的主选产业,而粗放型、能耗高、污染大的产业,则被排除在城市产业布局规划之外。
在目前的扬州整体规划中,“精致”是一个主导的方面。对于任何一座全功能的城市,如果向国际上一批名城的标准看齐,“精致”的城市固然很有特色,但如果这座城市缺乏不断自我更新的潜力,缺乏于中国城市化大运动中脱颖而出的可持续的张力,终将流于自我陶醉的婉约秀气。
于是,在“精致”之外,扬州又将发展的眼光引向了 “创新”与“幸福”。根据张鸿雁对“扬州模式”的个人解读,创新扬州不仅是经济产业的创新发展,也是精致城市规划的创新、人民幸福生活的创新。扬州还要成为一座幸福的城市,要求社会平衡、平安地发展。幸福扬州,不仅关注民生,注重公共福利,也关注精致生活的幸福体验。
鉴真东渡,秦少游梦吟,朱自清荷塘踏月……当斯人已去,当“扬州八怪”的时代业已湮灭,纵使老街古巷意趣深远,楼台歌榭诗意犹存,亦不能作为一座现代城市的永恒资本。城市的宣传可以倚仗源自古老历史、特色文化的响亮名气。然而,对于市民而言,城市终究是一个生活的场,他们更加在意的,往往是在这个场力作用下,个体和群体将有怎样的当下与未来。创建“创新扬州”、“幸福扬州”,必须直面民意考验。扬州这座城市有没有勃发的生命力?生活在此处的人们是不是开心?终究得靠市民的感受来说话,这比起建设“精致扬州”,难度更大。
专家:中国多城市规划、管理者欠缺对城市本身历史价值的理解
当凤凰网城市频道对张鸿雁的访谈进行到最后,他提出,透过“扬州模式”,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当下普遍存在、容易将中国城市的规划引向失败的一个主因。他谈到,扬州规划的难得之处在于,从城市建筑的建设到瘦西湖的保护,再到老城的复旧,都很有一股“扬州味”。中国城市的本土化特点,应该怎样建构?中国城市的规划是否保留了异于其他国家的本土化模式?对于这两个问题,目前中国许多的城市规划者和管理者都缺乏理论的思考,他们还欠缺对城市本身历史价值的理解。
正如世界城市规划设计的大师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在其《城市发展史》的结尾立场鲜明地论述,“人类最值得追求的理想城市,应当是中国《清明上河图》中所展现的风华,请先生们仔细观赏那幅国宝,人与自然的合一,无与伦比”。可是,那些东西在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
当被问及一套合理的城市规划从设计到最终得以推行实施,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张鸿雁回答:“在于城市管理者对城市规划理论本身的理解。在于这座城市的当家人,必须真正懂得他的城市应该延续下来的历史风格。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话扬州市副市长陈扬:“扬州模式”尚不是结论 仍然是过程
一百个人,对同一座城市会有一百种理解。这正是规划和建设一座城市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每一座城市城市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样貌,也因此存在着无限多的可能性。记者独家对话了扬州市副市长陈扬。我们很想知道,当地的城市管理者个人对“扬州模式”有怎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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