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心神受扰，除了天气转热的缘故，还源自一些灰色调的新闻。比如，“我们有5000年的历史，却少有50年的建筑”。5月11日的《中国青年报》刊发深度报道，剖析城市建筑“短命”现象。报道援引专家的观点称，“短命建筑”是老话题了，这几年两会年年提，批评声一片，可地方政府还是“比谁拆得快”，刹不住车。

公众对于“短命”建筑的质疑乃至痛斥，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时不时出现一个小高潮，但类似问题丝毫未见终结的迹象。民意持续鼎沸，相关专家奔走呼号，一些地方依然屡屡做出让建筑“短命”的决策。于是在这片造楼热土上，“短命建筑”层出不穷，拆四星盖五星，刚完工又推平。此起彼伏的爆破声中，大量“青壮年”建筑用浓烟和瓦砾，上演着一幕幕颇具悲壮色彩的非正常“死亡”。

对于每一个轰然倒地的“短命建筑”，相信地方决策者都会摆出一大堆理由，诸如“人民代表呼吁”啊，“广泛民意调查基础之上”啊，“论证会一致通过”啊，等等。总之，如果让一些建筑“长命”，民意不答应哩。其实有相关机构曾对50余处样本的调查统计发现，追求经济效益和提升城市形象，是造成目前国内城市建筑“短命”的主要原因，高达70%。建筑物上赫然划着的大红圆圈加一“拆”字的标示，内涵丰富得很。

我们有5000年的历史，却少有50年的建筑

一个建筑物好不好，该不该被“短命”，谁说了算？从理论上讲，在倡导公权力善治的当下，民意已渐成标志现代社会和政治文明的热词。政府“为民做主”的时代已过去，“由民做主”的时代已到来，某个建筑的去留，当然由该城市的市民说了算。早在19世纪，英国著名建筑理论家拉斯金也有过名言：“评论建筑物好坏，要听小老百姓的愿望”。政府由人民授权，当然有义务倾听民意，通过公共政策和公共管理反映民意。

我一直在揣摩拉斯金所称的“小老百姓”到底是哪个群体。既然冠于“小”字，那就是社会最底层了，上下班的工人，进城务工的农民，摆摊设点的商贩。所谓“小老百姓”，是相对大款、大腕、官员而言。他们与权贵者比起来，无非钞票少一点，房子紧巴一点，饭菜油水小一点，酒水的“品位”低一点，娱乐层次“俗”一点。任何时候，任何城市，能发大财、握权柄的都是少数，大多数人还要当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小老百姓”的。

虽不排除“老好人有大志向，小人物有大理想”，总体说来，“小老百姓”的理想都是现实的，甚或现实得卑微。作家梁晓声曾写给妹妹一封信，题目叫《过小百姓的生活》。其中两段文字流传甚广：“要像编织鸟一样，织一个小小的温馨的家，将小百姓的每一个日子，从容不迫地细细地品咂着过”。“在小的住房里，靠低的工资，勤勤快快，节节俭俭，和和睦睦地生活”。

这种“小百姓的生活”，大抵就是《菜根谭》所讲的境界：“土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魂梦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放箸处齿颊犹香”。按照拉斯金的说法，生活在这种境界中的“小老百姓”，会怎样评论建筑物的好坏呢？一百个人或许会有一百种看法，但总体而言，他们生存那个的城市的规划和建筑，一定是简便、适用、亲切、整洁就好；房子不贵、交通不堵、心有所依就好；泡个澡堂子理个发三五块就好。

我不知道时下有几个城市决策者的发展思维

我不知道时下有几个城市决策者的发展思维，会与“小老百姓”的这种城市理念、建筑理念保持哪怕极低的契合度。对于这等城市情结，权力秉持者痛斥“小市民”“市侩”的恐怕大有人在。若是顺着这种“草根理想”发展城市，这也不能拆，那也不能动，GDP靠什么创造？土地财政靠什么维系？城市形象靠什么树立？“痛失发展机遇”，最终戴上“历史罪人”帽子的，不是你们“小老百姓”还能是谁？

这或许就是城市大拆大建的逻辑起点。于是不少城市千篇一律地进行城市化“大跃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光怪陆离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热闹繁华的购物街步行街仿古街、贵气十足的会展中心、度假村、体育场馆、高尔夫球场。与之相呼应的是远未达到建筑寿命、甚至刚建成不久的建筑“命”丧拆迁。在这种对公共资源的巨大浪费中，一直伴随着暴力拆迁、民生断裂。

有人感叹城市贵族化倾向的结果，是建筑洋了

有人感叹城市贵族化倾向的结果，是建筑洋了，特色没了；档次高了，生活难了；城市大了，“空间”小了。而官员通过对城市建筑的不断推倒重来，获得经济与政绩利益；开发商通过持续的拆拆建建，获得更多的资本增值。至于梁晓声家书中的“小百姓差不多都能把握得住的温馨日子”，在“官意”与“民意”的落差中遁于无形。没有人会公开宣称“评论建筑物好坏，别听小老百姓的愿望”，只不过嘴上不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