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琴咿咿呀呀地响，好戏总有唱完的时候。纵使锣鼓震天，舞台上风云涌动、江河翻腾，又或是巧笑如兰、姹紫嫣红，几炷香燃尽，那时光景也就风流云散了。转眼百年，谁还记得，那些雨打风吹去的老戏台？

田志力正扛着一台雅佳M相机，游走在乡野戏台之间。他带着与老相机几十年的收藏情缘，开始思索：如何用镜头记下眼前的一切。

他一直记得父亲有一款神气的福伦达相机，据说产自德国。后来，他为了寻找镜头后面的世界，拆毁了老“福伦达”。再后来，他开始收藏许多相机，比如哈苏系列机身、镜头二百多件台，莱卡精品若干件套。在想要拥有所有镜头的奢望远未实现的时候，他开始发现这些硬邦邦、冷冰冰的机器如同儿时丢弃过的玩具，微不足道。重要的是记忆，是与生命相关的那些情感。摄影正是用影像收藏记忆。

起初是由收藏相机，转向对影像的欣赏与收藏。有许多年，他热衷于艺术策展。同时开始收藏影像，包括林然、陈家刚、彭嵘等众多当代摄影师的作品。最让他灵魂颤动的是几百幅记录长江三峡旧貌的老影像。那些摄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斑驳光影，让人顿生沧桑之感，让他萌生了追寻生命痕迹的愿望。镜头背后，旧时的摄影者在诉说着什么？面对沧桑巨变，我们又能记录什么？

2010年12月，一次偶然机缘，他开始跟随文化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中心寻访全国各地的老戏台。这一次，他扛起相机，由一个欣赏者变为记录者，开始尝试自己的表达。

一年来，走过了山西、安徽、浙江、江苏四省，带回影像上千张，记录戏台三百余座。面对那些老建筑，他说：“我感受到了这些古老的建筑不仅有体、有形、有色，亦有声、有韵、有魂。”中国戏曲艺术从戏台间升腾而起，历经千余年，古戏台折射着戏曲曾经走过的历史足迹。实际上，古戏台所反映的并不仅仅是演剧场所的变迁，还保存了千百年文化艺术的积淀，比如：建筑艺术的勾栏、藻井、梁柱，雕塑艺术的木雕、砖雕、石雕，壁画艺术的山水、花鸟、人物，工艺美术的民俗图案，以及匾额文化、楹联文化，等等。面对如此丰富多彩的戏台建筑，田志力却选择了大画幅黑白摄影。每座戏台都选用固定的角度，于是一张张或长或方的黑白照片中，所有戏台都是迎面而立。他有意将戏台正面置于镜头中心，不玩弄技巧，不变换角度，用最简朴的方式，在镜头的景深里记下传统建筑的中国气派、那方正端庄中蕴藏的无穷想象。这或许是摄影者面对历史的返璞归真吧。

他第一次拍下的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一座金代戏台。此戏台屹立在山西长治王报村的二郎庙里，坐南朝北，与献殿相对。整座木制建筑坐落在1米多高的须弥台基上，这是金代建筑特有的风格。从照片上可以看到，平面呈方形，歇山式屋顶，顶内无梁枋，全用斗拱支撑屋面。两侧由两株粗大的荆条木作台柱，下施巨型砂岩柱础。这座古旧的砖木结构建筑，虽已破败不堪，但那种古朴、简洁却也依稀可见昔日风采。须弥座上有线刻的画图，是化生童子的模样。更让人眼亮的是，在这座戏台台基的束腰处，至今还保留着“大定二十三年(公元1183年)十月五日起记”的题记，证实了这座中国最早的戏台实物的“年龄”。它默默无闻地立在那里已经800多年了。

 “山乡庙会流水板整日不息，村镇戏场梆子腔至晚犹敲”。这副来自晋西的旧戏台楹联可以看到乡间戏曲艺术曾经的辉煌。山西乡间这样的戏台还很多，或建在神庙内外，或立于宗族祠堂，每逢鬼神节庆、婚丧嫁娶都有大戏开场，传说有的村子最多曾经有四十个戏台。山西运城东吕村的元代三连戏台，当年也常见三台好戏同时登场的盛况。每年演戏酬神时，村民云集，热闹非凡。那是人神共乐的地方，小小戏台聚集起人们几乎所有的文化活动，延续着农耕文明的薪火，代代相传。

清代戏台则显得铺张繁复。且看这座清代苏州全晋会馆戏台照片：它耸立在大殿的正南方，平面设置呈马蹄形。戏台拔地而起，左右两翼各延伸看楼七间，为入座观剧之处。戏台正面为大院，亦可露天列座观赏。戏台装饰华丽，三面临空，台边围有一圈呈弓形的“吴王靠”。上复歇山屋顶，檐下雕饰戏文及各种花卉图样。台口正面，东西台柱的顶端，各饰一只木雕精致的倒垂金狮。据说斗拱及木雕皆贴金，远看辉煌夺目。那是一个王朝华丽的背影。

拍摄从黄土遍地的山西出发，到山清水秀的苏杭，心情却越来越沉重。随着民间说唱艺人的销声匿迹，大部分戏台也都不再使用，年久失修，正在迅速消失。20世纪50年代，全国遗存古戏台约10万座；2008年调查统计，仅剩下了1万余座。全国现存古戏台最多的省是山西省，据不完全统计，存古戏台2800余座。从寻访的情况来看，数量不止这些。有些改装挪作他用，有些已淹没在建筑群里了。有个别去年12月拍下的戏台，如今已经倒塌。就像走访一位老人，那唯一的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你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是谁。

行走才刚刚开始，要遍览天下戏台，还需五年，或更久。收藏可以留住什么？摄影可以记录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沉迷于所谓技巧，沉迷于捕捉一瞬间的光影，忘记了更久远的记忆？摄影者田志力的追问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