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承袭传统文化的地域建筑气质

由于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的建筑行业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迅速改变着城市的面貌，到处都可看到用相同材料、相同手法构筑且外观相差不大的建筑，以至于文化界的各个层面都在讨论地域特征的丧失。桢文彦把这种状态形象地称之为 “走向表面硬件的均质化的时代”，同时，也指出在这样的状况下，“各位建筑师即使以同一材质投入创作表现，但是作品的文化格调、品位及风格并未形成趋同性，由此导致世界各地建筑与城市设计作品的文化特征呈现纷繁多元的明显趋向”。不过在国内建筑理论界，我们更多听到的还是关于地域特征丧失的忧心忡忡的言论。受这种气氛的影响，笔者初到苏州之时，也似乎感觉到在这样一个传统文化根基极深厚的城市中，新建筑除了在檐口上加点飞檐翘角，墙面上开些花窗以外，骨子里跟其他地方的建筑已没什么不同。然而在此生活的时间越长，却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种东西潜藏在相同的材料下面。它们时时左右着我们对于建筑空间及形式的理解，使我们的设计呈现出一种不经意间的地域特色。

承袭传统文化的地域建筑气质

从封建时代的中后期到近代，苏州一直是区域的经济中心与文化中心。在传承了上千年深厚的吴文化影响下，处在沿海发达地区的苏州在生活方式上保留了许多浓厚的地方特色。反映在地方人格上，苏州人较为文雅，生活态度现世，随遇而安；反映在社会生活关系上，讲究人情，比较不容纳特行独立之人。人生观与价值观构成的文化背景自然而然为地方建筑带来了不一样的审美特点，使建筑的空间与形式显现出一种特别的气质。

首先，苏州人对人生价值的理解平和而务实。受其影响，本地的建筑观比较现实：建筑首先是一个实用的东西，其次才能谈到艺术性，所以建筑在个性上比较低调，建筑师的控制欲及表现欲不强，而且也不太接受玄虚、深奥的理论与思想，对界内的先锋思想并不热衷。故而，虽然苏州的建设处于一个高峰状态，经济基础雄厚，与外部的经济与文化接触也很频繁，却没有引领先锋的设计者。在设计手法上，“克己”成为地方建筑的重要特色。建筑造型开放而不前卫，基本不使用夸张的造型与符号来引起注意，设计上追求“更好”而非“更新”，建筑气质稳重、大方，清淡可人。

其次，由于地方人格细腻且讲究规矩，给建筑的形象带来一个重要的特色——简洁与精细并存。这与做人讲求细致、周全都出于同一文化基础。因而在审美观点上，市民更喜爱“典雅”与“完美”，在设计风格上，更倾向于喜爱小巧的体量、端庄的立面及少量重点部位的点睛细部处理，厌恶粗大体量而缺少细部的震撼性表达。

最后，苏州人骨子里有一种“传统情结”，大部分人还十分欣赏传统文化。最近苏州一些比较富裕又有一定文化底蕴的人居然都在筑池修园。虽然规模和品质与古典园林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其对于庭园式生活方式的热衷从中可见一斑。这种情结反映在社会生活上，有一大批人热心呼吁文物保护和古城保护，并为之积极行动，对政府的行为进行自发的监督。在这样的环境下，设计者与规划者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斟酌。

“简洁与精细”是地域建筑师的一种内在的

如果说“克己”、“简洁与精细”是地域建筑师的一种内在的、发自文化本源的不自觉的行为，“传统情结”则反映了一种张扬的、主动的对文化的自信与骄傲。外在的主动性与内在的不自觉紧密结合，使本地的建筑设计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特色。例如苏州图书馆与苏州日报社的设计是古城区重要地段的新建项目。它们都采取了分解大体量，构造小尺度，塑造多变、小巧庭园空间的设计手法。不仅建筑内部空间与城市街道之间建立了紧密而有机的“街坊”关系，而且建筑外表清丽雅致，细部精致而不抢眼。又如位于古城区边缘地带的苏州大学理工实验楼。它的体量虽相对较大，但细部设计精致含蓄，气质清雅、端庄。还有，位于新区的苏州市政府办公大楼，体量简洁、大方，色彩淡雅，细部设计在带来精致感的同时表达方式比较简洁克制。在各种各样的规划设计项目中，小空间的设计与运用都显得多样而熟练，成为外部空间设计的一大特色。

由此可见，文化背景确实在影响着地域建筑的气质。这样的作用方式不论是隐秘的、内在的，还是清晰的、外露的，都将表达一个地域或城市的秩序和个性。如果因为城市与建筑设计方法的简单相似就失望地看待现代建筑，似乎有些过于悲观，即使是外表相似的城市，它们内部所隐藏的逻辑与美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作用下也是必然有所不同的。

二　融合现代文化的地域建筑气质

中国的经济发展与意识形态的变化使得传统文化开始转型，全球化与对西方文化的崇拜使文化生活充满了躁动与不安，地域文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且内部结构也越来越混乱，这正是文化界普遍忧心忡忡且感到无能为力的最大问题。苏州传统的“克己”、“内敛”等气质在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当代社会受到了挑战，经济发展的全球化及交流的国际化使苏州人性格中较封闭、保护的那一面逐渐打开，审美情趣也因此日渐开朗、拓展。

这个变化的过程实际上是地域文化正在寻求与现代文化融合的过程。在建筑设计上，这种融合体现在形式与空间两个层面上。

现代技术与材料的运用在保留地域气质的基础上改变了建筑的面貌

（1）现代技术与材料的运用在保留地域气质的基础上改变了建筑的面貌。现代建筑设计从基本的建设方法上来说，消除了原有不同地域极大的差异性而走向一体。正如开篇提到，这种状况确实为建筑理论界带来了一定的恐慌，一些年轻的实验建筑师试图通过“低技”的实验来表达一种“对于不可阻挡的技术世界的手足无措”，也试图利用“夯土”、“竹子”等的实验来保留传统文化的特色。然而这种“洁身自好”的理论潮流除了为我们带来一些纯艺术的感情抒发之外，对于引导实际的具有地域气质的大部分建筑设计来说，似乎没有多少实践上的意义。客观地分析一下我们都应该认识到，地域建筑再也不可能具有原有土生土长的文化中那样强烈的建造特色，但地域特色也绝不可能消亡。因为材料与技术只是建筑表达的工具，而文化与内涵才是表达的内容，这种内容将导致建筑气质上的微妙差别。具体地说，建筑师选择什么材料与技术及如何使用这些材料与技术，在不同的地域是不同的。比如传统的苏州建筑一向以简洁、精细作为特征，质朴而典雅的木结构体系与砖雕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可是现代建筑中大规模运用的混凝土技术——以大块面的浇注与快速施工为构筑的特点，就与精细的传统风格产生了矛盾。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在苏州地区的设计中用混凝土制作小尺度的线脚成为常见的手法，如苏州大学理工实验楼的立面上有许多横向的菱形线脚是由混凝土预制好以后再固定到墙面上去；在苏州日报社、图书馆等项目中，这种类似的小线脚比比皆是。这种手法在给建筑带来了较为细致外表的同时也给施工带来了不少的麻烦。随着技术的更新与经济实力的发展，用钢材、铝材等较为昂贵的非混凝土材料构筑细部将成为可能，如由贝聿铭大师设计的新近落成的苏州博物馆，在建筑的檐口部位运用了钢结构与钢构件制作的檐口细部。通过对现代材料的本地化的构造方法的推敲，苏州地域建筑中精细的气质得以保留。

值得一提的是，苏州传统建筑的色彩体系是以黑、白、灰及暗红色作为主调的，暗红色反映的是传统建筑木构体系，黑色与粘土瓦对应。现在新建筑的色彩基本上沿用了这种色彩基调，如苏州博物馆运用灰色的石材作为屋面材料，木色铝合金作为顶棚材料。与传统建筑对比，颜色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而构造方式完全不同。原来的色彩与现代的材料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得素淡、高雅的格调得以保留与延续。

（2）空间的类型在传统基础上走向多元化。苏州传统的空间形制是非常清晰的。简言之，内向小尺度院落空间赋予建筑一种丰富的具有“深度”的变化（图8）。在这里，“深度”指人对于空间的层次性的感受。一般说来传统院落和园林、公建都普遍具有尺度小且不易到达、隐秘等静态空间的特点。这样的一种空间形式代表的是重视宗族家庭生活、保护心态较强、独自感知自然的传统文化心态。而现代人与古人明显不同的是，希望在保护自身的前提下以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将自己能感知的自然、能体验的空间尽可能地延展。这样，为了有利于我们接近别人，在现代空间的设计中空间的“深度”在变小，而尺度在加大。

在古城区的新建公共建筑中，适度的开敞空间与具有深度的院落空间结合的手法往往构筑了较为成功的建筑。例如，图书馆运用门前的小广场与建筑内庭院结合的手法（图9），而苏州博物馆虽然仍采用传统的几进几落的空间格局，但是庭院的尺度明显放大以适应现代建筑公共性的需要。这些新建筑基本上肯定了苏州地域建筑向深度发展的空间特征，但都根据现在的使用需要进行了改进。

就居住空间来说，由于静态的院落空间对于保护住户的个性及表达与自然交流的愿望均非常有效，而且传统的较封闭的内向庭院空间所带来的心理与文化上的安全感是开敞空间所无法比拟的，因而近年，古城内的新建院落式住宅同样大受欢迎。如别墅小区“庭园”就是一种改良后的庭园式居住空间，它以庭院为主组织各居住空间。由此可见，庭院空间在尺度与形式上做了一些调整后，在新的文化背景下继续保持了独有的地方魅力。

对于苏州城来说，现代开放空间与传统院落空间并存将成为新的城市空间特色。

三　地域建筑气质发展特点探讨

苏州是文化根基深厚的城市，因而我们能够在苏州较为明显地观察到地域气质的存在。对于许多其他城市来说，这种气质上的差别是如此的微妙，以至于我们往往忽视它的存在，甚至会怀疑在经历了经济的快速发展之后，我们是否还能保持自己文化独有的气质？但是通过对苏州地域建筑的分析，笔者认为：①地域建筑气质的确立是必然的；②每个地区寻求较稳定的地域气质所需要的时间长短是不同的。

（1）客观上，不管外来文化对于地域的冲击有多大，新文化的发展脱离不了地域传统的基础。“传统与现代化并非是截然对立的，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多层次的，传统不单只具有顽固性，还具有吸收新事物及现代成分而获得新生命的属性”，因而对传统与现代不能截然对立地来理解。地域传统中有吸收现代的开放性要素，也有阻碍现代性发展的要素。不同地域文化吸收现代文化的方式与内容的不同，使外来文化进入地域的过程天生就具有了不同的秩序与意义，也正是这样的一种融合赋予了地域传统发展与延续的活力。它们的关系是相辅相成、互相推进的。

（2）从主观方面来讲，地域文化越是深厚、越是自信，越不容易受到外来的所谓全球化时尚的冲击。只是在面对经济与社会的巨大发展与变化时，丧失了一向清晰的文化判断逻辑与思维方式。对于这些地区来说，混乱是暂时的，一旦经济条件成熟、管理工作完善、我们重新找到民族自信心的时候，地域文化特征也就随之稳定；主动吸取新文化、寻求或重塑传统的行为也将更加有效，地域建筑的气质将从内到外清晰起来。这个过程的长短取决于不同地域文化底蕴的厚薄程度及经济发展的快慢。

在现阶段，经济的飞速发展使我们没有时间去进行研究与探讨，只能用实践来说明一切，用经验来推广实践。我们还远未跨入精品时代，市场大批量需要的也不是艺术品，因而地域建筑特色的形成必然还处在发展的初级阶段，在这个阶段，地域建筑的形式和内涵上的表达与现代建筑的技术和形式之间有很大的矛盾。而一旦新的建筑理念闯过了与地域建筑形式相悖的阶段而进入与地域建筑精神相融合的阶段，新的有地域特色的建筑文化就建立起来了，这是中国建筑地域特色的建立与传统文化的继承势必要经过的过程（图10）。

目前，我们还处于最初的积累发展阶段，对于这个时代的建筑师来说，我们只能力求做得更好。而对每一个地块所做的恰如其分的回答就是顺应城市个性与气质发展的要求。对于地域建筑的将来，我们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