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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现在的问题在于哪里?就是说实际上建设东西,你去看看各地的农村新建筑,一个比一个丑,用的马赛克、用瓷砖。
窦文涛:好像是三级片。
杨早:实际上是十分恶俗的,我们看城市建筑,各种楼盘,什么佛罗伦萨风情,什么地中海啊,什么普罗旺斯都打这种,恨不得把中国再次殖民化,在精神上面我们殖民化。问题是学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你学的那些东西,哪怕现在外滩的建筑,我们现在引以为豪的,实际上都是欧洲二流建筑杂烩。
窦文涛:你知道现在中国有意思了,我的朋友北京郊区就有,你去看,城市的总体发展还得慢慢里,一时建不成一个现代化,但是发展商已经可以给你建一个小城市中心了,或者小城市综合体。比如在北京你会突然在一片荒地之中,进入一个小镇,这个小镇恍兮惚兮就是美国,一模一样的,美国有一条街建筑完全一样,可是一出去10米,就是荒草地,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就像降临在郊区一样,现在买房子你看过吗。
孟广美:我已经很久没买房子了。
窦文涛:对,你哪用买啊,老公什么都有。

我们模仿人家的东西都是不好的东西
孟广美:刚刚杨早博士说的话,我同意一半不同意一半,就是刚刚您讲的,我们模仿人家的东西都是不好的东西,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是,我们模仿人家的东西都没模仿好。例如您刚刚讲的马赛克这些东西,以前我也觉得马赛克特别恶俗,因为上哪都看到马赛克,而且都是那种金碧辉煌、金光闪闪的,但事实上我最近在做装修,看到了一批让我肃然起敬的马赛克,真的是肃然起敬。
窦文涛:我只对屏幕上的马赛克肃然起敬,接着讲吧。
孟广美:像意大利所谓的手工马赛克,是非常非常出名的,这些技艺很多都已经失传了,为什么?因为我觉得现在人都太浮躁,那些东西都要用手工,我举一个例子,他们用各种颜色的马赛克,敲碎了之后,拼凑成一个人的造型,而且栩栩如生,这是要多大的工夫。我那时候看了觉得这么贵,要不要买呢,结果旁边有人跟我讲,咱们自己也山寨的。果然比较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一个你觉得栩栩如生肃然起敬,一个你就觉得恶俗。
窦文涛:你说的工匠,我倒想起在景德镇,他们领我们看陶瓷博物馆,有一个照片我们可以看看,现在博物馆建的也挺好,让你直观的看到当年的古窑工是怎么烧的,当年古窑工烧的,你看见没有,要用马尾松往里添,那个时候也没有温度计,考什么呢,你看见那两个眼了吗,其实就是两个碗扣在上面。古窑工就看颜色的变化,来奠定里边的火候,他们说是眼,我看着有点像女人胸部,就是这么一个炉子,现在还在模拟给游客看,但是我请你注意,它的右手边你看到供着一个神像吗?
孟广美:关公吗?
窦文涛:风火仙师,这是景德镇历代瓷工供奉的,就跟供鲁班差不多,一个风火仙师,但是我想讲的是一个很有趣的发现,景德镇讲陶瓷的历史,有许许多多的民间故事,但是这些民间故事,发现有一个相似的情节,那就是自焚,故事都是相似的。比如这个风火仙师,有的导游讲是明朝万历年间,有的导游讲是宋朝万历年间,宋朝好像没有万历,说一个窑工,当年皇帝下达指令,就是你们必须给我烧一个大瓶子,这瓶子皇帝有一个要叫万里无云,我听导游说的。既然叫万里无云,一个灰点都不能有,纯洁白的,但是他们说烧总难免会有一些污的地方,或者发污的地方,怎么烧都不行,结果上边考的也甚严,施加极大的压力,怎么都烧不成,最后有这么一个窑工受压不过,跳到炉子里去了,跳到炉子里去之后,据说就烧出来了。
然后从此之后纪念他,就叫风火仙师,然后还有比如烧祭红的时候,说是一个女孩跳进去了,我就发现其实这个故事在文化上讲很有意思,我想不是关于一个能工巧匠,造出精美技艺的故事。实际他们没发现,这个故事是个工会领袖的故事,是富士康的故事,是被上次统治阶级逼着要造出精品,造不出来,工作压力过大,最后愤而自焚,是这么一回事。
杨早: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种类型的故事里边,有两个地方值得注意,一个是原始社会血祭的产物,大家相信用一个人的血奉献给上天,上天才能赐予巧夺天工的艺术。第二个点就是你说的这个,所有的故事模型,都是有一个强权来压力他,必须怎么怎么着。而且如果不怎么着,是所有的工匠,或者所有这个地区的民众性命都危在旦夕,有一个义士为了所有人的性命奉献自己,得到了一个稀世珍品,但是得到稀世珍品不是他的目的。
窦文涛:稀世珍品就看得出来,这个寓意是什么,是拿命来换的,拿命能够换到现在卖多少钱的瓶子。你就可以看到过去,咱们讲的也有道理,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
杨早:血汗和生命。
窦文涛:你到印度就会发现,到现在还是乱七八糟贫民窟,可是你看陵墓举国之力,皇权在某种意义上讲,对艺术就会有这个造就,是强迫性的也好或者是什么也好,可以举国之力最大的压力,让你给我做出一个陵墓来,金字塔。所以现在的时代,不可能出现古代的稀世珍品,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杨早:对,工匠的目的不是要占领市场,或者要成为大家敬仰的大师,不是,最直接的是我什么时候能混到供奉,能为皇家服务,这是我人生最高的目的。
窦文涛:受逼不过,跳炉子里,你想这都弄成忧郁症了,《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
窦文涛:所以我现在今天是个普及化的时代,比如景德镇的瓷都,我跟小韩到街上一逛就发现了,那可真是瓷都,这个城市简直是瓷打造出来了。我再给你们看看,而且我们小韩拿摄像机拍一段,有二、三线城市的街景风貌,特别有意思,广美你看这是电线杆子,这是景德镇的电线杆子或者是灯柱,都是陶瓷。再看下边,这是景德镇城市中心广场,我估计是他们兔年恨不得多少万个碟子,弄成的一个兔。
杨早:这个能回收,比如明年又能弄成一个。
窦文涛:变形是吗?
杨早:变成龙。
窦文涛:你看这是街心广场,在跳迈克尔杰克逊的舞,中年妇女和教练在练,你看这有意思,南方晚上都出来玩儿。
杨早:这是一个特色。
窦文涛:你看,你看着没有,你注意这个声音,觉得咱们下乡采采风真是好,当然景德镇也不是乡,是算二线城市还是三线城市?
杨早:二、三线之间。
窦文涛:他们说我们小韩拍的很假,首先注意的是人民生活是一种富足感,还是热闹感,而且人气很旺闹闹嚷嚷,主要是听这个声音,每条巷子里的大喇叭,对外店铺的音箱放不同的音乐,有的是迪斯科,有的是粤语流行歌,一路走过去都是歌的海洋。
杨早:几乎每个这样的城市,都会有一个广场,晚上都会有万人健美操,或者什么的。
窦文涛:跳舞。
杨早:都会有,这很奇怪,这确实是转型中国一个很奇怪的特征。
窦文涛:很有意思的景观,广美你觉得台湾小镇像不像这样。
孟广美:也会,其实台湾的特产就是夜市,是常年的,每一天如果想去吃点小吃,买一点便宜的小玩意儿什么东西,其实也都是这样子,每一个人拿个大声公各展奇招。前一段时间还有一个视频,就是两个姐妹花,穿的特别辣特别漂亮,站在板凳上面特别高,手势夸张,听说对白也很夸张,我听不太清楚,那视频不是特别清楚。当然这是一个欢乐气氛,因为他们也是一个景观,很多人其实不是为了买东西,其实就是为了欣赏,然后身在其中。
杨早:我看到这种场景觉的时候,觉得诡异的地方在哪里呢,台湾的夜市我也去过,现在每个城市都会修一个特别现代化的广场,周边都是霓红灯闪烁,都是高楼大厦,中间有夜市这种东西,很拧的就是夜市难道不应该是传统的街巷吗,就是一条街铺开,现在不是,车道一般来说至少是四到六车道的状况,在那样的车道上突然出现夜市,这个情况是很诡异的。
窦文涛:中国的人气旺,台湾夜市就像他说的,集中在一块,是一个固定的点,我们不是我们是满街晃悠,满街灯火通明,人民群众兴高采烈。个别的人会不会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喧嚣了,太闹嚷嚷了,但是我看过阿城老师写的一篇文章,觉得还挺有意思,他就讲香港。他说他到台湾,朋友让他住在哪,就住在那个大排挡楼上,就是喜欢,瞎联系,他说我估计唐朝,应该就是这么一种人气很旺,人高声话说,哇啦哇啦,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这么一种调调。
杨早:但是有好些城市我去看是这样的,如果你离开大道,拐到小道里面去漆黑一片,也没有人活动,连路灯都没有。当时我们就想,现在是一个资源集中的时代,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主要的景观大道上面,导致这个城市非常怪异非常诡异。
窦文涛:你说的非常对,我跟我们组的去散步,其实也挺好平常很少看见这种风景,本来想绕个圈再绕回住的宾馆,往旁边的道一绕,两眼一抹黑,连路灯我记得都没有,然后这个小伙子都不敢走了。
杨早:不熟悉根本不敢走。
窦文涛:太黑了,也是一条街,而且一个人都没有,黑虚虚的,对比很强烈,中心大街上那个热闹劲啊。
孟广美:我记得我在一个小镇拍戏的时候,那个地方其实是中国剧组非常聚集的一个地方,我去的次数并不是太多,但有一次去让我真的是开了眼界。一条街上面密密麻麻的各种商铺,卖丝袜的,卖甘蔗的,甘蔗旁边有卖玩具的,玩具旁边又是什么什么各种的店,让我回想起那种景象就是,每一家都各自在放着自己的音乐。
窦文涛:对。
孟广美:我那时候去买水果的,那水果店非常大,但是里边的水果不多,可能是零零散散的,但是大声公喇叭不断的响,我都不晓得在播什么东西,制造特别热闹的气氛。我从这个水果摊逃出来之后,又听到斜对面又有很大很大的声音,以为那边正有特卖会,就跑过去看,就是一个超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也没有特卖,输人不输阵,有没有这么一个说法。
窦文涛:还有另一句话就叫雷声大雨点小。
杨早:还有一点不知道你们有体会没有,虽然现在各个城市都有夜市,但是去夜市吃也吃不了多少东西,为什么呢,特别单调。
窦文涛:没错。
杨早:这我很奇怪,从南到北到夜市就那么几样,什么烤生蚝、烤鱼烤什么东西,反正都是一模一样,当时觉得很诧异,心想你们的特色到哪里去了,没有,每到一个城市都一模一样。
窦文涛:他说的非常地道,跟台湾或者马来西亚不一样,夜市里头是很多种,上千万种小吃,是真的有内容的。我们在很多地方会看到,大声喧嚣之后,实际上商店里卖的没什么东西,我们去一下广告,《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
窦文涛:我不得不说气氛是很有人气、很旺的,可是我们一个个乡镇城市之间越来越像,包括每一家店卖的东西也越来越像了,卖的款式都是那几样,但是可以开那么多的店,小吃也就是那几样。
杨早:包括旅游景点的纪念品,是不是全国都一模一样。
孟广美:说到景德镇,以前对我来讲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很神圣的,但是后来去一些小地方的五星级宾馆,你都会发现里面一定有礼品铺,而且里面一定会卖景德镇的瓷器,然后就挂着陡大的字“景德镇瓷器”特卖。
窦文涛:对。
孟广美:150元,刹那间景德镇神圣的形象,怎么在这里被廉价的拍卖,而且还不是只有一家这么做,家家都是这么做。
窦文涛:我跟你讲广美,这就是学者的见解,这就是现代化或者叫后现代化社会的特征,最典型的就美国的他们都很崇拜的艺术家叫安迪·沃霍,最典型的就是喜欢美国,为什么?可口可乐,美国总统喝的可口可乐和美国要饭的喝的可口可乐,口味、样子完全一样。
孟广美:而且一瓶都是一美金。
窦文涛:问题是价钱也都一样,好比是麦当劳完全一样,这让我们平等,我们大众都一样,没有什么过去说绝世珍品,只保留在皇上或者贵族那里,没有这种差别了。
杨早:比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你回来的时候都不好带东西,因为什么东西在外地买不到啊,没必要去那地方买,几乎没有。以前特产的携带或者那种欣赏、向往已经完全没有了,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但是什么东西都不正宗。
窦文涛:没错,就像我说的徽宅,我觉得新建的和老的,保留下来的不一样后来我想起来了,这是工夫,过去徽商在外头挣的钱,要在家里盖最好多房子。什么叫盖最好的房子,就是要Number one的工匠,给你Number one的时间,让你Number one的精力去琢磨这个事情。
孟广美:速度就是Number one。
窦文涛:时间就是金钱,速度才是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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