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在铺天盖地的建设过程中一直匮乏一种精神——很少有人认真地追问，建筑师的良知同意了吗？事实是，我们的注意力和精力绝大多数时候都用在城市长官和开发商是否同意上面去了。

其实，只有建筑才是一个城市真正能够穿透时空且不会说谎的唯一指标。

100年前，现代建筑萌芽将关注的重心放在了“功能主义的、想机器一样的建筑”。“机器美学”最大程度地倡导着直线性、纯粹性的简单传达，让人直观感受到推崇功能的理性力量。100年后的现在，拒绝建筑独立性而寻求关联性的建筑追求主宰了国际新锐建筑师的灵魂，他们把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的“所谓空间就是同时并存的秩序”奉为经典，从而引导着建筑这一人类自远古时代延续下来的和自然的关联性载体，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美妙世界。

中国城市在铺天盖地的建设过程中一直匮乏一种精神

建筑空间的传统概念首先被有力地颠覆了。“所谓建筑就是分离与联系之间的无限阶段”，边界性与领域性在遭遇解构的过程中传达着暧昧表达和委婉诉说。第12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上，中国建筑师朱锫及其团队创作的“意园”从美学角度抽象出中国园林独有的轻、柔、飘、动的特征，使空间呈现出一种开放与封闭结合、有形与无形相生的诗意状况，若即若离中建筑有了“犹如认得呼吸节奏”的轻盈生命感，并给参观者带来新的超现实时空，令人赞叹不绝。

日本武藏野美术大学图书馆则将“缜密的检索性与无目的的漫游性”这一双相对立的概念，通过梦一般简单朴素的螺旋形空间组织方式完美融合于一炉。螺旋的结构实现检索，而穿过放射方向孔洞的无数个层面又体现了漫游性。这种辩证的复杂性具有撼动人对空间感知的积极意义。更令人惊叹的是日本枥木县宇都宫市的一个居民区住宅，在这里，房屋成为一个个种有树木、随机堆积起来的盒子。房间与花园、楼梯与树木、洞穴与漂浮的新空间形式，使看似平常却又珍贵的日常生活充满自由穿梭和发现未知的乐趣，并且具有史前时代与现代社会对撞的混沌力量。

便是凡此种种亦真亦幻的“日本花道一般的建筑空间”，折射出具有充分前瞻性的设计师们更看重从建筑的物质存在进化为氛围营造和意识流展示的发展趋势。这种“透过表象注视人类意识”的深邃思考，足以令无数个在匆忙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丑陋粗糙、严重缺乏想象力和自我要求的“中国制造”牌建筑感到羞愧。

在这一波重新审视建筑自我生成原理，探索建筑的自然隐喻性、潜能诱发性和无穷变化性的剧烈思潮中，绝大部分的中国建筑师多多少少显得有点堕落。尽管在材质运用或建造手段上，他们或许并不亚于那些身体里蕴藏着无穷感性与激情的国际一流建筑师，然而从精神层面上来说，他们依旧裹着百年前的旧襁褓几乎不曾有任何进步。面对利益最大化的现实，平庸和媚俗被这些建筑师们直接拿来做了中国建筑的两块基石，并由此生长出无数哗众取宠的建筑。这一心态甚至渗透进房地产营销领域，使众多房产广告充斥着对现实享乐主义的顶礼膜拜和妖魔化追捧。

作为城市内涵最直接的表情和文化秩序的一部分，建筑给我们指明人与自然关联模式的方向性和深层次概念，并且产生出惊人的推动城市变革的爆发力，这样的责任要求无论是我们的建筑还是建筑师都应该有更为成熟的躯体。这场围绕“人的感知”展开的宏大叙事能否在时下功利化的中国掀起涟漪以至成为壮阔波澜？自然界的朴素规则能否再次运用到中国建筑之上，使建筑避开刻意的形式而融汇出柔性的自然之美？一切最终取决于我们将把建筑视作赚取利润的商业工具，还是承载族群灵性、审视世间万物的终极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