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0月19日，我们到张镈总建筑师家中请教。当时已是78岁高龄的他仍然在建筑设计第一线工作，家中的会客室里还摆着绘图板。在绘图桌旁，他兴致勃勃地接待了我们，讲述了他认为可以作为建筑师座右铭的设计哲学的一席话。

张老在这次谈话中反复强调周恩来总理对其建筑设计的两次指示。

一次指示是针对北京人民大会堂设计讲的，在设计中要贯彻的指导思想五条：党的建筑方针是适用、经济，在可能的条件下注意美观；以人为主，物为人用；古今中外一切精华皆为我用；“画菩萨”；要留有余地。

“画菩萨”；要留有余地（图片来源：百度）

另一次指示是针对他设计北京饭店新楼说的，周总理强调，大家设计时要注意贯彻三个观点——实践观点、群众观点、全面观点。

对于现在国内建筑领域的现状，张老有自己的观点——

建筑的社会性很强。建筑中有政治，不仅建筑形式上有，使用功能上也有。建筑师是生产力，服务对象是生产关系。建筑师搞设计必须贯彻党的政策。党的建筑方针是适用、经济，在可能的条件下注意美观。

建筑在使用功能上不能讲排场、摆阔气。如住宅，既然我国30岁以下年轻人占很大比重，独生子女又是长远政策，就不应该搞那么多（90%左右）二室以上的户型。我并不是主张搞什么“干打垒”、简易楼，如果说那么做就是“经济”，那是对“适用”的诬蔑。

 建筑首先要适用。同时，建筑师要注意经济，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没有钱也不行，使用单位讲究的是适用。建筑师要注意功能和美观的关系，不可本末倒置。盖房子是为了用的，不是为了看的。现在，国内有些同志以奇为好、以怪为好、以洋为创新，不注意适用、不注意经济，这是不好的。

建筑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必须“以人为主，物为人用”。现在国际国内都讲“环境·建筑·人”，中心还是人。建筑设计强调空间，绝不要忘了空间是为人服务的，要以人为主，而不是以设备为主、以物为主、以制度为主。人又是划分为阶级的，因此，要注意阶级立场和阶级感情的问题。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不完全适合我国国情，不宜照搬，应当有所选择，不要人云亦云，盲目崇拜外国。

周总理提出“一切精华皆为我用”（图片来源：百度）

周总理提出“一切精华皆为我用”是号召我们要虚心学习古今中外一切好的东西，千万不要闭关自守，抱残守缺；不要有狭隘的民族主义和狭隘的地方主义；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皆为我用”就是民族化的过程，学习得好就形成了自己民族的风格。提到民族形式，有的同志讲要“神似”，这个意见很好。历史时期不同，不能照搬，只能做到“神似”。但是，如果“形”完全不似，哪里来的“神似”？因此，不能把“形似”和“神似”割裂开来，由“形似”提高到“神似”有一个过程，如同不画写生的人，一开始就作写意画那是很难画好的。问题是，现在“形神似洋”、“形神似美（国）”——从形式到精神都像西洋的、美国的建筑，这种现象值得研究。

“画菩萨”是周总理用以教育我们要注意走群众路线时讲的一个中国古代画家的故事。据说，这个画家每画完菩萨像（观世音），就藏到菩萨画像的背后倾听群众对画像的议论，然后分析这些意见再去修改画像。旧的建筑学教育思想与群众路线格格不入，强调所谓第一构思，即坚持自己最初的但不一定正确的想法，这是很不好的。坚持与否要看对不对，最重要的是要“异途同归”。归不归？往哪儿归？那要讲道理，靠实践检验。

要贯彻实践观点、群众观点、全面观点（图片来源：百度）

要贯彻实践观点、群众观点、全面观点——这是在设计北京饭店新楼时周总理对我们说的，我认为永远应当这样做。

哲学是统管一切的，现在有设计哲理的提法。所谓哲理，就是立场、观点、方法，就是唯物辩证法。我们建筑师不能以为自己是做技术工作的，可以忽略哲学、方法论这些东西。建筑学社会性这么强，每搞一个设计都有个站在什么立场、为谁服务、持什么感情的问题；要有鲜明的实践观点、群众观点，才能前进，才能提高；搞“大本专业主义”、搞“大建筑主义”是不行的，不要总以为自己对，坚持己见；贯彻全面的观点就要留有余地，吸收各方面的意见，并且准备将来修改。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不能不谈。

注：张镈（1911-1999），山东无隶人，是新中国授予的第一批国家级设计大师之一。1930年进入东北大学建筑系。1934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建筑系，同年加入基太公司，从事建筑设计工作达17年，得杨廷宝真传。1941 1944年间，主持测绘故宫，得360张测绘图。1940 1946年兼天津工商学院教授。1951年从香港回北京后，长期在北京建筑设计院任总建筑师。其建筑设计代表作有北京民族文化宫、民族饭店及友谊宾馆、亚洲学生疗养院、新侨饭店等。张镈一生设计、参与、负责的建筑设计达百余项，仅新中国成立后的项目就有55项，晚年著有《我的建筑创作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