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随着社会转型、全球化进程和房地产业的兴盛，新马克思主义学派的城市理论在中国出现了一个研究热潮。其中亨利·列斐伏尔、曼纽尔·卡斯特尔和戴维·哈维等人的理论著作被纷纷引入。新马克思主义城市学者的主要理论特点是重视经济利益和阶级关系在城市空间形成和城市活动中的作用。他们认为，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支配着现代城市空间的形态与发展。为了解决过度生产和积累带来的矛盾，追求最大的剩余价值，“空间作为一个整体，进入了现代资本主义的生产模式：它被利用来生产剩余价值。土地、地底、空中、甚至光线，都被纳入生产力和产物之中”●[1]。通过“生产、流通、交换、消费”的流程创造出物质空间环境，生产新的增值机会。建筑作为城市的物质载体，是城市建成环境的构成内容。随着市场化改革，“建筑生产”的观念“重新”在中国找到了认同基础。

笔者认为，当代“建筑生产”的观点与其说具有强大的理论建设意义，毋宁说更具有一种“反思”意义。对于随着生产方式转型而产生的范式危机与反常，“生产”视角为学科建设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思维空间。

一　范式与现实

“范式”（paradigm）概念是美国科学哲学家T·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提出的，指的是科学共同体在一定时期内认同并遵循的学术基础和原则体系。“一方面,它代表着一个特定共同体的成员所共有的信念、价值、技术等等构成的整体。另一方面,它指谓着整体的一个元素，即具体性的谜题解答；把它们当做模型和范例,可以取代明确的规则作为科学中其他谜题解答的基础。”●[2]他认为，整个科学史是遵循着前科学时期－常规科学时期－反常和危机时期－科学革命时期－新的常规科学时期的周期规律发展的。在常规科学时期，科学共同体的共同信念规定了其成员拥有共同的理论和观点，提供共同的研究模型和问题解决框架。建筑学科同样有它的学科范式。台湾建筑理论家夏铸九认为：“‘建筑’是为‘建筑理论’所界定的，而‘建筑理论’其实是在‘建筑论述’中展现其意义的。这就是说，建筑理论是一些系统化的陈述，包括了说的话、画的图、使用的语言等等，它们在一种隐藏的价值范畴的网络里活动，由潜藏着的观念架构所构成的，表达了意义的论述。”●[3]

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启动了新一轮的现代化计划。但是，从提出改革开放到“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到“公有制基础上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存在着一个渐进的过程。这期间，生产方式处于转型准备期，资本与商品化也仅在有限的范围内存在着，有人称之为“既非计划经济、又非市场经济的转轨经济”。

应当说当代的建筑主流范式是建立在80年代的社会基础上的。整个80年代，以“拨乱反正”为指引的从意识形态专制化成功“祛魅”的知识界出现了包括“主体性”启蒙、“文化热”、“本体论热”、“美学热”等的文化诉求，强调审美独立、艺术自治，表现了精英文化的典型模式。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作为有自主本性和人文特征的建筑学科也在重新建构着自己的范式：“工具论”转向“主体性”、“自主性”、“审美”和“建筑本体论”，强调建筑语言、形式和表达方式，将注意力置于实体研究……这本没有什么，但是这样的研究方法不知不觉中使部分被理解为全部，以至陷入到实体形式主义的桎梏中。

相比较过去将建筑简单地作为从属工具的庸俗取向，建筑的本体转向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进步和归正，但是在过渡社会中形成的建筑范式显然对90年代开始的资本生产是准备不足的：“现代化意识形态（经济现代化）和现代化乌托邦（整体现代化）的颉颃，表征着技术现代性与解放现代性、‘经济改革’与‘改革’之间的紧张，它预示了80年代后期深刻的社会冲突。”

商品化“将主体与客体插入经济运算之中，这就会使它们发生转变，把它们变成了抽象的实体，剥夺了它们独有的特点，并将它们降格为一种数字的表达形式，降格为一种定量的符号”，知识分子天生的使命感和后天教育赋予的“主体”理想使中国建筑师们开始彷徨在事实和价值的二律之间。令他们惊喜的是，诸如卢卡奇、葛兰西、阿多尔诺、马尔库塞等西方批判理论家对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揭发与批判，竟与自己对当前现实的感触相差无几。于是，新马克思主义建筑理论家弗兰姆普敦、塔夫里等的理论一时成为了当代建筑界追崇的对象，类似于“建筑学的庸俗化及其与社会日益严重的脱离，使整个专业已被驱赶至孤立的境地，所以，目前我们面临着一种矛盾的情境”。这样的论述成了一种的价值基准，并成为抵抗资本生产与商品化的重要工具。

二　反常

快速城市化使中国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工地与建筑市场，但这无法代替中国建筑的整体性落后。张钦楠教授曾讲到：“相当一个时期以来，中国建筑设计队伍中存在着一种‘理论贫乏’与‘轻视理论’并存的现象。这种现象视若奇异，其实互为因果。不少人把理论视为不解决实际问题的空谈。”同时，建筑话语中充斥着种种“不满”，譬如：商业文化导致的建筑形式化、媚俗化；城市空间在房产开发的推土机下特色消失，千城一面；各种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层出不穷；建筑师在开发商的指挥棒下话语权消失；大众的审美层次有待提高……一时间，“批判”成为了建筑学科论述的主题。

这其实是一种反常。“反常只在范式提供的背景下显现出来。”原有范式指导在解决问题时就显得难以为继。

正常情况下，需要会促进生产，同时也促进着相关学科的革命与进步。但我们却可以发现现实悖论的存在：政府寻求并依靠资本，经营城市的理念占着主导地位；建筑师批判资本罪恶的同时，逐渐退化为流水线上重复操作的专业工具；作为资本代表的房产商则在抱怨建筑师的无能：“你从来都没有给他们（消费者）任何有品质、有概念的住宅建筑，他们何来选择？你等客户成熟，你又不给客户机会，永远是平庸的、所谓‘欧陆风’的杂货，他们怎么能够提高呢！”叙事与范式的对立使大多数建筑师龟缩在专业堡垒的同时，也拱手交出了对建筑生产的总体领导权，其结果必然是资本权力凌驾于知识权力之上实施着行业的话语垄断。

三　“生产”视角的反思

多元社会本身就存在悖论基因。随着范式的解释功能的式微，批判也就难免了。在福柯看来，现在需要的批判，已不同于康德时期的批判，而应是一种实践的批判。“批判不再是为了寻找具有普遍价值的形式结构，而是对引导我们建构自身并使我们认识到自己作为所做、所思、所说的主体的事件的历史性探索。”“反思”作为一个认识论范畴的思维行为，提倡用反身性来重新体证一门学科在公共领域中的认同与定位：“一种真正新颖的思维方式，即生成性的思维方式，其标志之一就是它不仅能超越它最初被公之于世时受各种因素限定的学术情境和经验领域，从而产生颇有创见的命题，而且还在于它能反思自身，甚至能跳出自身来反思自身。”

中国的建筑问题的特殊性如同其他学科领域一样，伴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周期极短的认同断裂，范式的革命难免显得滞后。于是范式以外的反思，则为我们解决问题和解释反常提供了一种认识工具。

1　生产

《哲学大辞典》对“生产”的定义是：“人类从事创造社会财富的活动和过程。包括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和人自身的繁衍。”如果说“设计”指的是根据主体对客体特征和发展规律的认识（范式）和预设客体发展目标而进行的方案规定，“建造”更偏向于一种目标明确的行为过程，那么，“生产”则意味着“价值增长”与“满足需要”。

“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随着市场经济制度的建立，一个以市场为资源配置手段的调节方式，以资本生产与普遍商品化为特征的经济运作模式在中国逐渐成型。资本是生产价值增量的价值，目的在于通过市场交换实现了商品－货币－商品（W－G－W）和货币－商品－货币（G－W－G'）两个过程，获得在G－G'的变化过程中的△G——增值。“资本力量支配与组织社会经济结构的过程，本质上是资本逻辑的展开过程，是不断追求扩张的创造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资本不断把客观生活世界纳入到资本运转体系而打造为各种具有现代性的事物，由此创造了现代社会的人、社会事物的现代特质（即所谓的‘现代性’），构成了现代性的生成路径。”任何社会存在，包括建筑，都无法置资本这个生产方式及其运动规律于不顾，可以这样说，当代建筑的生产是资本逻辑寻求实现的生产。

2　商品

商品是指满足人们需要、用来交换的劳动产品，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物。“商品生产的目的不是创造使用价值，而是创造交换价值，而且不是创造交换价值本身，而是创造商品形式的交换。”建筑具有物质功能性，同样是由人类的劳动所形成，因此它具备了成为商品的根本条件。但既然以交换作为商品的根本目的，就要全面了解“现实的人”的需要：社会结构分层、经济消费能力、生活方式、消费方式、社会心理和文化认同等各方面的差异、变化与发展规律。

3　市场

当下有一种认识：“商品建筑的评价由市场决定。”此语乍一听似乎不无道理，确实是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控着商品的生产。但是，对于位处传统范式的建筑认识而言，却导向了另一个结果：将市场的存在实体化。市场作为交换的中介，它既是存在的（现在时态），同时也是生产的（将来时态），市场为资本增值提供可能，同时资本的扩张性需要生产新的市场，满足新的需要。所以对市场的认识应该是能动的，不是僵化的。

4　分工

社会分工是商品生产的前提。建筑商品的生产同样依靠生产—流通—分配—消费的经济过程，房地产业就是这样的一个支撑体系。房产商作为产业的“人化资本”，对其而言，最终关注的仅是资本增值。建筑师以知识与技能成为行业的指挥和策划者，也是资本生产的策划者，从这个角度讲，建筑师与房产商应是一个属类，只是在生产中的分工不同。但“学科知识的总体在扩张，设计师个人的视野却在趋向狭窄和破碎，专门的设计知识和技术仅仅依靠投资和开发组织来维系，学科自身缺乏完整的知识框架，其结果，建筑师参与人居环境建设决策的作用却日见削弱”。于是房产商无奈地越俎代庖，取代建筑师成为商品的操控者，建筑师的事实不作为，也一定程度地造成了中国建筑状况的落后。

5　建筑目的

梁思成先生说过：“盖房子是为了满足生产和生活的要求。为此，人们要求一些有掩蔽的适用的空间。2 500年前老子就懂得：‘当其无，有室之用’。这种内部空间是满足生产和生活要求的一种手段。”在市场中，人们凭借商品交换取得资源，但现在的问题却在于“无论是政府还是个人都太过关注‘供给’方面的问题，而把需求、竞争利益、社会效益及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的内涵与外延都抛在了脑后”。没有真正考虑社会人的结构分层和商品获得机会的不同。“以人为本”与其他人本主义哲学的区别正是在于：承认社会发展的合规律性，不以“抽象的人”为核心，而是科学地揭示了人的本质——人的社会现实存在。建筑的意义也不能归结为建筑师的原意或某种客观意义，而是根据受者——“现实主体”的不同而千变万化。

汪晖曾说：“当代中国思想界放弃对资本活动过程（包括政治资本、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复杂关系）的分析,放弃对市场、社会和国家的相互渗透又相互冲突的关系的研究，而仅仅将自己的视野束缚在道德的层面或者现代化意识形态的框架内，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现象。”反思，不仅是对资本生产现象的反思，更需要对我们原有范式本身的反思。笔者认为，“建筑作为生产”的反思意义在于如何在满足资本生产的前提下达到建筑的最终目的——现实社会中“人”的需要，这是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是资本逻辑与社会生产目的的同一，更是建筑实践的能动过程。在此想提一下张永和的“第三种态度”：“第三种态度不否定自由市场，认为学术与市场没有必然的矛盾，因此建筑师可能也必须在实践中坚持建筑学的思维方式，坚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