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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是古代儒家士人聚集、讲学、藏书、习艺、游息之所。“书院建筑是民俗建筑的复合体,是一种以民俗建筑为主体,庙宇建筑为重点,带有园林环境的乡土性文化建筑。它是一个多样性、多功能的建筑组群,是教育与学术研究相结合、培育人才、传播文化的基地。”若按功能划分,书院建筑大体上可分为讲堂、祭堂、藏书楼、斋舍和园景等五大部分,其中讲堂、祭堂、藏书楼是书院的主体建筑。书院在场址选择、建筑风水、总体布局、建筑风格、园林景观等方面都体现出中国古代文人的精神境界和情趣,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内涵和底蕴,对我们进行现代大学校园建筑环境建设有着许多有益的启示。
一 场址选择
历代各地书院,无论地处城镇郊外,还是乡野山村,大都选择山清水秀、风景绮丽的地方营建。如白鹿洞书院借庐山一角,岳麓书院取南岳七十二峰之秀,嵩阳书院得嵩山南麓之灵(图2)。这些清僻之所,圣灵之地,依山傍水,环境幽静,利于戒骄戒欲,潜心研读;山水相融,风景优美,助于陶冶情操,启迪心智;名山奇川,壮美秀丽,更直接孕育着士人学子们胸怀天下,视国运为己任的宏伟志向。
现代大学的择址同样可以借鉴书院选址所遵循的理念,将校园选在靠近城市的有山有水的郊区或乡间。这些地方土地充足,便于扩展;更重要的是山环水绕,绿树浓荫,利于形成围合与屏蔽的自然环境,营造出隔绝闹市喧嚣、远离功名利欲的“世外桃源”,与潜心学习、埋头研究、追求真理、清高脱俗的大学校园人文环境十分吻合。如武汉大学位于武昌珞珈山,校园以优美的自然风景和秀丽的湖光山色而蜚声中外。1928年由李四光、叶雅各亲自选址,“校址依据国外著名大学校园的理想模式,同时也遵循了中国古代书院选址相地的优良传统以及‘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传统理念。在这山明水秀,风光旖旎的自然环境中营造高等学府,郭沫若称赞是最为理想的‘世外桃源’”。武大的早期校园被国务院于2001年6月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书院取址既择胜,亦重文化渊薮。如嵩阳书院,原为北魏嵩阳寺,隋唐多次更名,五代改为太乙书院,宋仁宗赐额更名为嵩阳书院,悠久的人文遗迹,使书院在宋代就名扬天下(图4)。现代大学选址,虽然名胜已难求,但有历史遗迹就一定要保护,已毁的应挖掘重建。湖南大学于1926年在岳麓书院旧址上建成,现在岳麓书院既是湖大千年学府的源头,又是湖大作为国内著名大学的重要组成,更是湖大成为全国知名文化旅游景地为数不多的高校之一的重要条件。在现存书院的基础上扩建现代大学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课题。在岳麓书院的基础上扩建成的湖南大学是古代书院变迁发展的典范,苏州的正谊书院(1805年创建),现属苏州大学,但绝大多数的现存书院现在只当文物保护,并未得到发展和新生,不能说不是一大憾事。
二 建筑风水
书院取址择山水名胜有其文化根源,被看做是“兴地脉”、“焕人文”的象征,人们相信“地灵”而“人杰”。因此,书院的选址深受民间风水理念的影响。很多人相信“风水”,去其故弄玄虚的话语体系带来的迷信成分,其实“风水”之说有其科学的一面。晋代郭璞的《葬书》曰:“葬者采生气也。经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中国传统的风水理论流传千余年之久,风水理论的核心思想便是“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天”指自然。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古代风水先生看地点穴时,都将房屋背山面水,把顺山势、背风向、靠水源等作为择址要旨。根据自然环境的客观性,采取切实有效的设计,使人与建筑适宜于自然,回归自然,这正是风水学的真谛所在。风水理念对书院建筑的影响,在书院文献中屡有记载,如“山环水绕”、“居阳背阴”等被视作“大吉”之地而被书院看重,因此,风水理念一直是书院选址和建筑遵循的重要原则。“大吉”之地,从地形、地貌、地势上看,与今天我们的建筑师、园林师所说的“理想景观”要求是不谋而合的。风水学上描述的“吉”与“凶”,实际上是指自然环境对人生活、成长的“利”与“弊”。著名书院“创设如此幽深的学校环境其重要原因是想借山光的悦人性,假湖水的静心情,使学生获超然世外感,在万籁空寂之中悟道皈真”。今天,书院所遵循的风水理论仍对我国现代大学校园环境建设有着十分明显的指导意义。所谓“山屏水障,藏精聚气,钟灵汇秀”,为风水中的最佳“吉形”,如武汉江汉大学,湘西吉首大学张家界校区,均选取“吉形”之地。
如果基地的自然环境未能达到“吉形”的要求,可通过构筑人工环境来弥补其不足。如在校园内做人工湖、塘,蓄水以补水脉,或堆土成山植树,以培补龙背砂山等。湖南工程学院新校区在总体规划时,设计者对校区场地进行了全面的风水分析和评价,建筑依山就势,背山面水,坐北朝南,均避开冲沟,既保护和利用了自然环境,又避免了大挖大填和超深基础处理,环境效益和投资效益都很明显。
三 总体布局
书院建筑在总体布局上采用中轴对称,纵深多进的院落形式。根据书院自身的特点,讲堂、祭堂(殿)、藏书楼等主体建筑位于中轴线上,形成两进、三进,甚至五进、六进,斋舍及其他附属建筑则布置在中轴线两侧,形成多层次的空间序列(图9)。这种中轴对称、层层递进的院落,既形成了排列有序、丰富多样的综合性建筑群,又营造了庄严、神妙、悠远的纵深感和视觉效应,体现出强烈的礼制色彩。在中国古代社会,以尊卑有别、贵贱有差、长幼有序的等级观念为核心的礼制,其规范作用深入到政治制度和思想观念的层面,并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表现出来。礼者以中为尊,中国古代建筑追求中轴对称的理想布局,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受礼制思想的影响。礼制的等级性、秩序性从书院中轴对称的规整式布局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20世纪初,以美国建筑师墨菲(Henry·K·Murphy)为代表的外国建筑师和中国早期建筑专业留学生创建了一批非常优美的现代大学校园。如清华学校的规划设计,借鉴中国书院总体布局理念,首次在我国大学校园规划中明确功能分区,采用轴线对位。轴线分别联系着礼堂和入口,主体建筑为图书馆,前区由教学楼围合,并有河流围绕校园边界,文化气息浓厚,显现出书院建筑总体布局风格,很快为国人所接受,对当时中国的其他大学校园设计产生了重要影响。
书院建筑中,讲堂是讲学、聚会的活动中心,处于书院中心位置;藏书是书院的重要职能,为了创造较好的收藏、阅览条件,藏书楼大多建在书院的后部,且营造幽静的环境。由于藏书楼一般高于院内的其他建筑,因此往往成为书院的标志性建筑。现代大学由于规模较书院大得多,功能复杂得多,不可能完全采用书院布置的手法,但可借鉴书院总体布局理念,将公共教学楼、图书馆等主要教学设施集中布置在校园中心位置,并围合出中心广场,便于学生聚会和疏散,图书馆应成为校园的标志性建筑,如郑州大学新校园(图11)。
书院的总体布局和主体建筑遵循纲常礼教秩序,但在总体布局上常常借山借水营造园林,营造出“诗情画意”。这种“规正和活泼相对,伦理与自然相融,从书院的建筑中,能看到儒家‘礼’‘乐’相和的特点,看到儒家士人对‘进’‘退’的人生态度。”燕京大学校园规划借鉴书院建筑环境“礼”“乐”相和理念,把现代大学功能要求与中国传统的园林意境有机地结合起来,创造了山葱水静、湖定塔开,如诗如画的校园环境,堪称中外校园史上的一个杰作。
四 建筑风格
书院建筑是民居和庙宇的复合体,同民居、寺观、宗祠等建筑间通用性较大,但又较民居、庙宇更为集中反映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所谓“道德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廉耻以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无假于雕饰也”。书院建筑风格是地域建筑风格的典型,有着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色,建筑体量宜人、依山就势;建材通常采用地方材料,青砖加白灰粉面,木柃盖青瓦屋面;色彩多为黑、白、灰、棕等中性色,既少有官式建筑红墙黄瓦之霸气,又少见庙宇雕梁画栋之浮华,表现出朴素自然的文雅格调和书香情趣。
书院建筑注重内部环境的营造,常采用象征、隐喻的手法,以期达到对寒窗苦读的文人士子激励的作用,显现出文人建筑的风格。如祭祀建筑,由棂星门、泮池、礼圣门、礼圣殿等组成,这些设置都有典故,隐喻性很强。又如书院采用桃作为装饰图案以示书院桃李满天下,台阶两侧采用卷云形的抱鼓石,以象征“步步高升”等。
书院在室内修饰中,常常设置有关书院历史的教规、堂训等碑刻,使用大量的书画楹联。这样既宣传了书院的历史渊源和学派师承关系,又在士人学子心中激起强烈的自豪感和责任感,具有很强的教化作用,体现了“文以载道”的目的。如岳麓书院讲堂的南北两壁嵌“忠、孝、廉、节”、“整、齐、严、肃”大字碑和现悬于东林书院依庸堂的著名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基于这种书院建筑风格千百年的影响,在国人的心目中,学府的建筑风格应该庄重简洁、自然质朴、亲切宜人,以彰显儒家的中庸精神和对国运的忧患意识。如湖南大学20世纪30~40年代建的一些老建筑和近几年建成的一些现代建筑,通过坡屋面或适度错层弱化建筑的大体量,红墙绿瓦接近自然色彩;或直接采用天然材料的外墙装修,将建筑的色彩融入自然环境,与岳麓书院建筑风格相辅相同,相得益彰,形成历史与现代的文脉对接,继续告诉着人们“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由此,也可以看出岳麓书院建筑风格对湖南大学校园建筑风格的深远影响。
五 园林景观
园林景观是书院的重要组成。书院园林包括庭院园林和游息园林两部分,其中游息园林是较大书院的专设,或建于院后,或建在院侧,因地制宜,没有定制。
书院园林景观,首先,布局轻松活泼,格调清新淡雅,借得院外山水,点缀亭池桥廊,较少人事之动,自成天然之趣。作为对修文敦儒之地的补充,这种自然多变的园林景观平衡了主体建筑的规整严谨,表现出了“天地之和”的“乐”的亲和。其次,景点富含象征寓意,命名多出诗文典故,人文气息浓郁。如书院设泮池和泮桥,凡考中者,都要举行盛大仪式,绕池三周,以示永效师法、益民、报国之志;白鹿洞书院的“丹桂亭”源于朱熹栽桂,鹅湖书院的牌楼以纪“鹅湖之会”。嵌碑立石在书院则比比皆是,如“嵩山碑王”、岳麓“碑廊”,不一而足(图16~20)。
特别要提到的是书院园林特色中对植物的精心运用。儒家士人因“君子比德”而寄情于花草树木,赋予深刻寓意。书院偏爱用梅兰竹菊、松柏莲荷,梅兰竹菊被誉为“雪中四友”,梅香苦寒,兰喻君子,修竹有节,秋菊傲骨;松柏“岁寒而后凋”,莲荷“出污而不染”。这些书院中常用常见的植物,其清新脱俗的品格深得文人喜爱、效仿,亦包含了寓教于乐的意义。
书院通过建筑小品的巧妙运用,处处体现儒家士人礼宜乐和、经世致用、治国安邦的人生理想。南溪书院的方塘和源头活水亭是“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真实再现(图21)。岳麓书院大成门外的明刻石狮,没有王者霸气,也许是数百年守护着圣人,心灵感应、儒雅升华,也就有了一种亲和力(图22)。
包括庭院山水、花草树木、建筑小品(亭池桥廊、雕刻画联)在内的园林景观是现代大学校园建筑环境重要的、最具活力的组成部分,是现代大学教育的室外课堂。这些园林景观要素增加了校园的艺术气息和精神内涵,成为人文教育的重要课堂。武汉大学已形成樱园、梅园、枫园、桂园等,各具特色和情趣;上海大学新校区中心广场上,设有一个不锈钢制作的抽象雕塑,像迎风的风帆,像起舞的少女,给校园增添了时代气息(图23);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东端入口处所做的一处小品是抗日战争期间被日军炸毁的老图书馆的几根废弃的石柱,表达了记住历史、不忘国耻、发奋图强的意境(图24)。凡是种种,无不构成校园文脉,表达不同情感,抽象记忆元素,或催人奋进,或引人深思。
书院和现代大学校园注重建筑环境建设,有其深刻的哲学文化内涵。中国传统哲学文化,表现出来的不止是一种学问,而更多的是一种做人的道理,一种对“生命”的关怀。正如儒学学者牟宗三先生所说的“中国哲学以‘生命’为中心”。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中,个人的修养和对生命的体认比对知识技艺的熟习更加重要,如“做官先做人”,“学艺先修德”。中国的哲学不像西方哲学那样过分追求知识的分解和阐释,更多地强调一种安身立命、修身养性的哲理,中国哲学文化的独特性决定了体验和感悟成为大学教育独特的治学方式。知识可以通过求知的手段、学理的途径来掌握,而安身立命、修身养性的哲理更多地需要切身的体验和经历来感悟。对安身立命的体验强调要与自然感应,天地合一;对修身养性的体验强调要与圣贤感应,今古合一。与大自然接近,与圣贤对话,能令人的生命得到净化,对内心的欲望有一种荡涤的作用,更容易体会到天地之奥秘,今古之相似,使精神得到升华。书院建筑环境是书院文化的物质载体,在客观上记录了我国特定的哲学文化信息。对待传统书院,不但要重视静态的历史文物保护,而且必须重视动态的传统文化更新和发展,不断探索书院建筑环境逻辑与现代大学建筑环境逻辑,传统审美意识与现代审美意识的结合方式,把书院优秀的传统文化融汇于现代大学校园建筑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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