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森·麦克里兰设计的绿色建筑可能颠覆“可持续性”的定义，但是，批评家怀疑，因为要求苛刻，导致主流大众无法接受，即使再环保也于事无补。

贾森·麦克里兰想要我去参观一下马桶。

我们正在世界上最绿色的一幢建筑的厕所内。这是西雅图Bertschi私立学校的新科学大厦。里面的厕所采用非常环保的马桶，每次冲水的用水量不满一杯———这一概念让很多人觉得毛骨悚然。

麦克里兰38岁，留着络腮胡，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名福音派牧师而非设计师。作为前卫的绿色思想家，麦克里兰想要改变学校、办公室和家庭建筑的建造方式。他的哲学可以简单概括为：时间短暂。我们对地球已经造成了巨大伤害。仅仅设计对环境危害较小的建筑已不足够。我们需要完全无害，甚至可以回馈环境的建筑。当然这个要求远远超过了目前最先进的绿色建筑标准。

我们需要完全无害，甚至可以回馈环境的建筑

再回到马桶话题。它看上去和普通马桶似乎没有任何区别。麦克里兰让我靠近闻一闻。于是，我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闻上去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异味。这种外观质朴的堆肥马桶是一个独立回路。采用的是露天收集的雨水。屋顶上的太阳能电池板为马桶内的风扇提供电力，热空气将排泄废物完全烘干，使外层会蒸发的液体消失，从而排除臭味。剩下的是无臭的类似泥土的物质，可用做学校花园观赏植物的肥料。

传统的做法是用大量的水将粪便排入下水道，再送往几英里之外的污水处理厂，用化学药品进行净水处理，将剩余的东西排入海湾。“你认为和堆肥马桶相比，”麦克里兰一脸严肃地问“怎样做更好？”

这一切听上去很美好。但是我们身处环保观念深入人心的西雅图，而不是底特律或某个发展中国家。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人都会抗拒类似创意，认为它造价昂贵，太疯狂。站在厕所里。我在想：我看到的真的是未来趋势？或者，麦克里兰太超前于世界，他的设想不太可能得到理解。

美国人爱造东西。今年，虽然美国经济依然低迷，占地17亿平方英里的新建筑将在美国各地拔地而起。这是一个大问题。建筑业是美国最大的二氧化碳释放户。甚至超过运输业和工业，它在2009年一年就排放了26亿吨的温室气体。建筑业消耗的电能占全美生产电能的77%，而且多来自煤电站。

4月的一个明媚的日子，麦克里兰和我在西雅图的先锋广场共进午餐。他一身黑色，正在解释他的另一个哲学原则：如果不肯承认丑陋的现实，那么就无法前进。“这是最后一个必须做出改变的10年的第一年，”他说，“我们的屁股需要离开板凳，行动起来，做点什么。”

对于麦克里兰和一群激进人士，这意味着彻底改变我们的建筑方式。目前，北美的多数绿色建筑遵循LEED标准，全称能源和环境设计领导标准，是一套确保新建筑有利环境的等级认证系统。自从2000年，该计划开始以来，已经有约9415幢新的或改造后的LEED建筑得到认证。但是，批评者认为，即使LEED建筑也不够环保。获得最高白金级认证的建筑依然需要从电网获得大量能源。虽然LEED标准提高了人们的环保意识，斯坦福大学讲师、绿色建筑工程师彼得·拉姆西说，“但是，LEED无法帮助我们实现目标。”

从2006年，麦克里兰就开始倡导推行新的绿色建筑标准。他称之为“活的建筑挑战”（LBC）。其中要求：LBC建筑必须自己收集雨水，并只使用收集到的水。它必须自己发电；它使用的建筑材料产地距离建筑地点不能超过规定距离，从而减少运输途中消耗的汽油，鼓励地方经济；建筑还必须结合城市农业，给农作物留下生长空间。

也许最不同寻常的是，L B C建筑还必须符合美学标准，设计必须让人感到愉悦。

比如BertSchi学校收集雨水的“河”被设计在透明地板之下，实用又美观。不同于LEED，LBC建筑必须经过一年的实验，证实达标才能获得认证。

麦克里兰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的信念。他生长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工业城市萨德伯里。这个城市被普遍认为是加拿大最丑陋的地方。那里有世界最大的镍矿和众多的冶炼厂。城市常年被黑烟笼罩，由于几个世纪的采矿，连地貌也变得好像荒芜崎岖的月球表面，因此，美国宇航局偶尔在当地进行模拟月球训练。

麦克里兰童年时，当地人受够了萨德伯里的丑陋。他们将成包的石灰拖上被污染的山顶。他们大量种植树木。麦克里兰亲眼看见了生态系统的恢复。“对我而言是非常有启迪意义的信息，”他说，“一方面，我看到人类可以彻底摧毁一个地方，另一方面，我也看到，当大家都重视起来，改变并非不可能。”后来，他决定成为一名建筑师。

1997年从俄勒冈大学毕业后，他立刻被堪萨斯城的绿色建筑公司BN IM雇佣。麦克里兰参与设计了许多绿色项目，比如联邦化学和生物学实验室，这是按“美国最环保建筑”的标准设计的，可惜未能建成。30岁时，麦克里兰已经成为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很快他从建筑师转型为梦想家。珍妮·本尤斯（JanineBenyus）的《仿生学》一书给了他巨大的影响。该书认为，对于人类的问题，自然往往能够提供最优美的、无垃圾的方案。比如通过模仿珊瑚礁的形成，可以在不排放任何二氧化碳的前提下生产水泥。麦克里兰试图将本尤斯的理论运用到建筑上：现代建筑能否模仿一朵花？花根植在土地中，正如建筑一样。然而花可以实现能量自给自足，可以自己处理废物。它们必须有效率。此外，它们还很美。

一

切听上去很不错，但是，在目前，“活的建筑”大多只是纸上谈兵。截至去年春天，全世界只有4幢获得LBC认证，分别位于夏威夷、密苏里、英属哥伦比亚和纽约。今年秋天，在北美将有7幢新建筑可能达到这个标准。总共有8个国家的80幢建筑申请LBC认证。成本是最明显的障碍。据一项调查，“活的建筑”的成本可能比传统建筑多9%（比如位于波特兰的一幢大学宿舍）至49%（比如位于波士顿一幢办公楼）。但是，这些建筑建成之后，将不会有巨大的水费和电费负担，将逐渐收回成本。比如波士顿的办公楼在16至21年之后可能赚回最初多出的49%的造价。

此外，有的人或许会觉得LBC建筑的生活难以适应。换句话说，你可能得给自己多准备一件毛衣或一条短裤。温哥华第一幢LBC建筑的项目经理丽贝卡·麦克迪阿米德说，“有时候你会觉得太冷，有时候又太热。”

波特兰明年将新建一幢LBC建筑，其中12%的能源节省将源于“住户的行为”改变。比如，大楼将少建几台电梯，将楼梯修建得明亮宽敞，鼓励住户爬楼梯。大楼的温度将随季节发生比较大的波动。由于这些和其他的原因，并非所有人都认为LBC建筑将是未来趋势。建筑师彼得·斯泰因布鲁克说，“我是LBC建筑的怀疑派，它们太不切实际了。”他指出很多城市没有足够的光照用于太阳能发电，“我怀疑那些苛刻的目标是否适用于所有新建筑。”

麦克里兰很熟悉类似的怀疑。“每个大胆的创意最初都被认为是疯狂的，”他说，“约翰·穆勒（英国哲学家）说，‘每一场伟大的运动必须经过三个阶段：嘲笑、讨论、通过。’”LEED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仅仅15年前，“它还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永远不可能成为主流话题。在短短几年后一切就改变了。”虽然困难重重，在设计界先锋派中，LBC建筑已经是一个激烈讨论的话题。今年5月，700多人聚集温哥华，参加第5届未来生活大会。3天时间里，建筑师、设计师、工程师就零排放、零用水等话题讨论到深夜。麦克里兰说，最早的一批LBC建筑，虽然数量不多，但影响却是深远的，他们让人们亲眼看到了可能性“它们就像灯塔。”

这些灯塔如果外观漂亮当然就更好。新的范度森植物园访客中心绝对惊艳。屋顶的曲线看上去像一朵伸展的兰花。四周都是落地窗，可将植物园美景尽收眼底。比较不引人注意的是一些聪明的细节。屋顶上面种植着当地的植物和苔藓，有助隔热保温；屋顶的雨水全部流进一个蓄水池可用于冲厕所。太阳能电池板提供热水，一个地热交换器可为2万平方英尺的室内提供暖气。厕所连接的化粪池采用天然细菌进行过滤。很多LEE D建筑可能安装有屋顶太阳能电池板或是雨水收集系统，但不像LBC建筑一样需要面面俱到。

兼具美丽和功能性并不容易。“有时候，你简直想要一走了之。”欧米加整体医疗研究中心的首席执行官斯基普·巴库斯说。两年前，欧米加建成了世界第一幢LBC建筑，占地6250平方英尺，全部采用植物和自然过程处理下水道废水。LBC的规则要求，在建筑期间，一切东西，从木材碎屑到工人的剩饭菜必须被回收或是加工成废料。最困难的是，LBC禁止使用被列入黑名单的14种已知致癌物质，包括甲醛、酞酸酯，聚氯乙烯。这些材料无处不在，要避免它们被证明是所有建筑要求中最难实现的。LBC的认证官阿曼达·斯特金说，工人如果缺块木材，也不能到当地木材厂去随便挑一根。因为木材也必须经过认证。

这些规则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但巴库斯坚持认为这样做是值得的。“我们这幢建筑没有任何碳足迹，”他说，“足迹为零。这实在是了不起。同样了不起的是全天然的废水处理系统，每天可以处理5.2加仑废水。”

根据麦克里兰对不远的未来的设想，一个社区将不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冰冷建筑，而应该是一个有生命的城市生态系统。能够模仿自然过程———甚至可以创造土壤，为鸟类和其他动物提供栖息场所。他想要的还不仅如此：LBC建筑应该修补人们之间的关系。

佛蒙特的Brattleboro食品公司想要修建一家超级环保的食品超市，为此咨询了麦克里兰的朋友，可持续顾问比尔·里德。里德说，“好。但是，你想要只是符合LEED标准的建筑呢，还是真正的可持续性？”最终，里德说，“我们将这家食品超市变成了农业延展服务。”Brattleboro加强了与当地农民的合作，购买更多当地生产的果蔬，从而减少了运输成本和碳排放。在里德的建议下，这个正在建设的新项目还将包括在超市楼上建造廉价住房、治理附近的一条小溪。

在温哥华会议的最后一天，麦克里兰到酒店外休息了片刻。整个会议期间，他受到明星般的待遇，不断有人上前和他握手，搭话。他显然有些累了。当我们再次谈到L B C建筑能否成为主流的话题，他似乎又精神起来。“真正的疯狂，”他指着温哥华市中心四季恒温（因为空调暖气）的摩天大楼说，“是我们过去的建筑方式，”但是他相信，“一场革命就要爆发，”也许不需要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