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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绿色建筑还是制造夺人眼球的亮点,对于刘思杰而言,绝对是两难的选择。
而更困难的是,最后的选择权并不在他的手中。而他的经历则代表了目前很多设计师的现状。
理念
刘思杰,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后留学德国。在清华大学就读期间,他就深受绿色建筑理念的影响,尤其是被动式设计的理念,更深深地打动了他。
“很简单,我们小时候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但通过合理的房屋设计,可以实现冬暖夏凉。现在有了空调和暖气,虽然客观上提高了居住的舒适度,却要消耗大量的资源。另一方面,人们似乎患上了空调和暖气的依赖症,设计师也因为过多地依靠设备而忘记了被动式设计这一有利的武器,而一部分资源完全可以通过被动式设计节省下来。”他说。
刘思杰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被动式建筑。他发现,在交通不发达的时期,一些偏僻的地区,恰是中国被动建筑设计最优秀的地区。例如云南地区竹资源丰富,当地的傣族就设计了以竹为主要建材的竹楼,竹墙可以通风,正好可以适应南方地区湿热的气候;陕西的窑洞建在厚重的粘土下,可以起到很好的隔热效果;四川阿坝州的碉楼是用片石砌筑而成的,因为该地区多石少土。

是做绿色建筑还是制造夺人眼球的亮点
在留学德国的时候,刘思杰也重点研究了德国的被动节能房屋。在德国,被动节能房屋的发展已经历了十几年。德国在20世纪90年代末就建立了第一个真正的被动节能房屋,目前,德国至少已有4000~6000单元房为被动节能房屋。
被动式节能住宅在室外温度为零下20℃的情况下,室内可以不必开空调或暖气就保持正常生活所需的温度,意味着房屋基本不需要主动供应能量,每年单位面积供热能耗仅为15千瓦时,远远低于目前德国75千瓦时的标准。而这种效果,只需通过材料、设计、施工等手段就可实现,它的采暖能耗每年不超过15千瓦时,即每年每平方米的原油消耗量不超过1.5升。
从德国归来后,他也希望能把德国被动式节能住宅的理念和中国传统建筑的被动式设计精髓相结合,大力推动被动式建筑。
困难
不过,归国4年,刘思杰却未能在任何一个项目上彻底实现自己的理想。
以今年新接的一个项目为例,正是因为甲方提出一定要打造绿色建筑,他才接下了这个项目。
在与甲方进行前期沟通时,他非常详细地向对方讲述了自己的被动式设计理念,甲方听了也很感兴趣。他想,这次应该可以做一个漂亮的被动式建筑出来。
但在向甲方递交设计第一稿时,对方就表示了明确的反对,理由是,刘思杰设计的建筑太过平常,不够吸引眼球。
随后,刘思杰向甲方就设计思路做了详细的解释,尤其是对每一个细节体现了哪些被动式设计的理念更是详细说明,甚至做了绿色节能的模拟性实验,告诉甲方这些细节的设计可以为其节省多少运营费用。
然而,甲方却明确表明态度:他们想要一栋足以引起轰动的建筑,而这栋建筑首先要在外观上引人注目,虽然节能也是非常重要,但如果被动式设计难以在外观上达到他们希望的效果,他们更愿意采用节能设备以实现建筑节能。
尽管刘思杰一再向对方说明,被动式设计可以节省很多设备采购的费用,也就是说,被动式设计是最先应该考虑的策略,在被动式设计的基础上,再考虑主动的策略。但是,开发商的态度非常强硬:“我们不差钱,但是我们一定要做一个足以吸引人眼球的建筑。”
最后,刘思杰只能完全推翻了此前的设计,而这让他感到沮丧。“因为做一个吸引人眼球的建筑,这是任何有创意的设计师都可以做得到的事情,而我对绿色建筑的研究,在这里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差异
在德国生活6年,刘思杰时常会比较中国人和德国人理念上的差异。他认为,德国之所以在建筑节能上做得很好,并不能单纯以“德国是发达国家,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去解释。
刘思杰认为,包括德国在内的很多欧洲国家的人们,非常重视内在的感受,体现在住宅中,则是非常重视居住的舒适度。“虽然他们一度是以高能耗为代价换取高舒适度,但当能源危机和气候危机凸显时,如何降低能耗则深入到很多普通民众的心中。”
然而,回国的几年,他却感觉到,我们国家的人们越来越注重视觉和外在,因此,大量怪异的建筑在中国大地上滋长,而他身边的许多人会因为过于注重外在的包装和外人的评价而忽略内心的真实感受。
比如,他的一位朋友,家境较为宽裕,在北京好的地段买了一套200多平方米的房子,尽管对于他们三口之家而言,这所房子显然太大了一些,但他的这位朋友非常满足于有亲戚上门拜访时显露的羡慕之情。“但在购买空调时,他却舍不得购买能效等级高的设备。”
“但在德国,很多人可能开着旧车,住着旧房子,却非常舍得在节能上投入。当然,我不否认节能补贴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节能的理念确实已经深入到很多人的骨子里。”刘思杰说,“很多的差异其实是体现在理念中,而非经济方面”。
蜕变还是堕落?
—— 一位设备工程师的自述
作为一名设备工程师,在从业3年后,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曾经所学过的专业。
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是我的招牌。但于我内心而言,在大学中所受到的教育,对我的影响至深。
当我进入学校就读于暖通专业时,能源危机已经全面爆发,建筑节能成为非常“时尚”的研究领域。在我国,对绿色建筑的研究刚刚展开,能够进入这一领域学习,是我的荣幸。
大学时光是忙碌的,同时也很美好。在我看来,与其说大学阶段最重要的是学知识,不如说是树立一种正确的价值观,比如,严谨的治学精神,实事求是的研究态度。
我曾经跟随师兄参与一个课题,对一栋建筑节能实验楼进行监测,收集数据并进行分析,以便调整能源系统使之趋于合理。这次经历告诉我,数据胜于经验,在为一栋建筑设计能源系统时,要充分收集与建筑相关的各种数据,最好还要进行测试,以确定合理的能源系统和系统负荷。
而我们常常津津乐道的是一位老师的一次经历。他曾经受邀去为某个地标性建筑的能源系统做诊断,结果,他给甲方指出了20多处不合理的设计,并且用精确的模拟计算告诉甲方,如果对机电系统进行优化,可以节省设备投入支出达上千万元,并且还能大大节省后期的运营费用,最后甲方毅然改变了已经通过审定的设计方案。
我至今依然记得,这位老师在给我们讲解他的这次经历时说过的一句话:“并非高科技就是节能,并非高投入就是绿色。”这句话深深影响了我的设计理念。
毕业后,我非常幸运地进入了一家大型建筑设计院。在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自己,要实事求是,不要想当然,要尽可能地设计出合理的系统,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然而,我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打击到我的信念。这是一个商品房项目,在节能方面,甲方只要求达到国家规定的50%节能标准即可。但是,甲方的另一个要求是安装地源热泵系统。
我要求甲方请专业的勘探公司进行地质勘探,以确认是否具备挖井及上马地源热泵系统的条件,却被甲方拒绝,理由是,地质勘探的支出是额外的费用,没有必要。
我据理力争,告诉甲方,不进行勘探就匆忙上马系统,很有可能造成后期的系统运行出现问题,不仅不节能,还有可能破坏地质条件。这样的话,不如不安装地源热泵系统,而改用传统的供暖设施。
但甲方却非常坚持要安装地源热泵系统。我们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则告诉我,只要根据甲方的要求,按照标准来做,看看要挖几口井,系统如何设计即可,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与甲方发生争执,“因为这是甲方坚持的,我们对此不负责任”。
我只好妥协。结果是,我向甲方建议的采购某个品牌的设备也被否决,最后中标的是一家不知名的公司。而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甲方之所以要上马地源热泵系统,为的是参评可再生能源示范项目,并拿到相应的补贴。至于运行的效果如何,在他把所有房子销售出去以后,这根本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做完这个项目后,我们的总工程师还特意找我谈话,说现在项目很多,重要的是效率,只要按规范和标准去设计,不犯错就行,至于后期的运营效果,并不由我们负责。
一位比我早进入这家建筑设计院的师兄则告诉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和理念固然美好,却与现实不符。与做合理的系统相比,满足甲方的要求及不犯错更重要。
对于他们的说法,我一直持保留意见。我认为,很多房地产开发商的观念太过于落后和保守,并且急功近利,但大型的公建项目和商业项目将有更大的节能空间。
但随后我参与的一个商业项目彻底摧毁了我的信念。这个项目是我们与美国一家著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作,美方设计师提出采用双层皮幕墙、光伏光热技术、新风系统等在美国使用较为普遍的技术,并且用他们的模拟系统计算,得出一个很高的节能率。但我对此表示了质疑,并且请母校的教授对此重新进行计算,得出的结论是,根据中国人的使用习惯,这套系统非但不节能,相反能耗很高,而且设备投入非常巨大。
但我的质疑并未被采纳,甲方给出的理由是:“美方所设计的系统符合国际的潮流,能彰显项目的价值。”这个理由让我感觉可笑,却无奈。
随着我从业年份的增长,这样的项目越来越多,也逐渐消磨了我当初的锐志。现在的我,眼里只有甲方的需求,只有规范和标准,只有时间和效率,而合理、优化、实事求是的字眼正在从我的字典里消失。
我们设计院的领导称赞我成熟了,进步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真的是蜕变吗?抑或是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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