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一面，何况仿古。多数甲方互仿平庸。中国市场上设计已成血汗行业，周期急，收费贱，生存难，何谈个性？相反，周期宽、费率高，洋师于是个性个性焉。中国建筑师在中国市场遭受种族歧视。但不能自暴自弃！

借湖州长兴顾渚贡茶院遗址保护与利用的设计，论析仿古应否与能否富于个性。

一　究竟是什么

两特点为：仿而非重建，寺而实非。

建筑绕遗址外为院，可绕行凭吊遐思，品味悠久茶事，糅生活情趣与展示于一，博物而茶馆……更纪念茶人。此为构思一大特征。此为中国及世界首创皇家专用制茶兼分装泉作坊，按创建时代与创建人而仿唐，纪念陆羽。后附寺于此兼制茶期外管理机构，此为又一特点。

然而总有当重建古寺的要求不时相扰。

陆羽辗转到宜兴，因茶量缺品欠，遂访长兴，得顾渚野茶原始林，开发紫笋茶，并获相配的金沙泉。唐代宗广德年间（763～764）选为贡茶，大历五年（770）创贡茶院，建中二年（781）扩建，并移吉祥寺匾来。清初方废贡茶事。

而非重建，寺而实非

陆羽留此制茶与研究，著《茶经》综论植、制、烹及泉，为科学名著，后人尊为茶圣。

如此贡茶院不可混同佛寺，不可崇佛而抑陆羽。故虽唐寺特点，更突出茶院、茶人。建筑群内三院，外院前街。此中院为主，其前大二门之间为分配广场，西通清风楼及金沙泉，楼为历代刺史督办茶事暂住宴乐处，泉配茶上贡。东通林间野园，想茶匠一千，采茶役三万，两月间不能食宿贡茶院内，于此略示茅棚聚处，兼纪念与背包客宿。二门带阙意，点些许“贡”味。后院以展廊、栈桥围合大殿与月台，纪念吉祥寺。中院中心为陆羽阁，阁上层置陆羽塑像，下层及其暗夹层展示其生平与轶事及主要友人。阁台基内设变电间、接待厅及管理用房。中院前半有东西作坊和东楼西堂。据文献唐贡茶院作坊三，扩建东廊亦制茶。现拟西作坊一塑制茶情景，另一供应异俗茶饮。东作坊设古俗茶宴。东楼清茶配小吃等。总之，主题是茶文化而非佛，即使大殿及其展廊也是茶展览馆，无非多一层茶禅文化。

显然，大唐贡茶院有大异于寺的个性。这个性源于内涵，外化于形式。

二　究竟何时

个性源于文化内涵，外化于形式，在此却难重现唐代制茶活动，只能见于陈列品。需知明代以前制茶成饼，糅合米粉等，配方与工艺繁又失传。且饮时加佐料煮，其配伍与烹艺渺然。又原泉已涸。总之，只能追想。陈列品给追想以启发和规定，不能详确而复活。反之，佛寺却能复活，唐代造像不难仿制，做佛事今仍多，佛经大体古今一贯。那么不能复活贡茶院，而复活万千佛寺之一，何其可叹。个性应明确。

难在跨越时代的和谐：建筑仿唐，陈列直到明末，而茶饮等生活大体限于当代。

环境不可能复古，古瓦砾在竹林下

不难的是陆羽阁主体，大殿主体及大门，都无人长时间留驻，无现代人生活内容，可全仿唐。此外其他建筑都有当代生活内容，需玻璃窗而不古。于是门窗分三种：一全仿古；二全玻璃门窗用于不开放的内部；三双层，外层仿古，内层玻璃，外古而内新。这是细部层次的构思之一，大之在总体、单体及环境、经济、功能与技术各方面，如何统一和谐？

 功能可恢复些许古茶文化，即以茶代酒的茶宴，配有点心的茶食，明中叶以来的清饮和小演出的茶馆，总体是传统园林化茶园。还有中国茶文化传播衍变的国内外不同茶俗，都只是偶及怀古而非生活真复古。中院茶廊宽长，拟塑长兴历代茶人及督茶28刺史中颜真卿、杜牧、苏东坡辈造像，间置于茶座之间……这些都兼有经营策划。

环境不可能复古，古瓦砾在竹林下，这沧海桑田的现状成了遗址。为此所有的廊、作坊、配楼、堂都架空，中院、后院的横向栈道也架空，月台架空，加之廊敞，令原地形地貌充分显现，院内外浑然一体。全建筑群不尽对称均齐，中轴两折以就地形：一在大殿前栈道中央，二在大门平面半扇形内。陆羽阁东西两坡上下相反，故东廊下空高拟作复廊，东作坊及东配楼下加层为厨房、泵及配电房等。西廊、两西作坊及西堂架空都少。西堂原为前廊两层若楼与东楼配，因文物局要求东西侧建筑再退，西侧上坡高，索性取消前廊下层而为堂，同东楼上层。同样西廊此段简化为栈道，道与东廊顶同高。即堂与楼、栈与廊之顶齐高，不对称平衡。后应甲方要求又改栈为廊和下移，但兼顾文物局要求而下移少，西廊宽约东廊之半，大体单坡顶与坡陡相应，又提高廊楼板以符宽度比例，而两廊脊大体同高，相对两面之坡顶大致同宽。两廊之间为保留竹林，依稀相窥。如此种种与环境契合，也成个性。

技术古今相融为特色。大小木作清水作旧，无釉青瓦……大殿、陆羽阁与二门的台座都用钢筋混凝土梁柱，砖墙外干砌乱石收分，其上挑梁于钢筋混凝土外包圆木皮料呈圆木梁状。阁内楼梯原拟方旋，在钢筋混凝土中心柱墩外贴石，其顶站陆羽像。但难掩现代技术，施工图改木结构。又为陆羽像而减顶层四金柱，以抹角梁代，而四交点不在栏额中心，加大攀间辅承。还虑古屋角易沉而增水平角梁。且挑檐桁都外移，其内椽长大于其外。阁梁柱似古却多变革，如柱皆通长，不取古法上下断开，上柱立于斗拱或梁，使外廓明显收分。改通长更坚固，为阁收分，檐柱皆作超大侧脚。随之梁穿柱出挑更牢，为少损柱径及梁交而不断，改为上下组合两木，隐螺栓。诸如此类古今合一也添个性。

 上述构思都渗有经济的斟酌，已不言而喻。

古今一体难，倒添个性

古今一体难，倒添个性。恰困难方出巧。

三　究竟何处

 应无疑，偏有疑。这贡茶院究竟在哪里？

今仿唐皆套此方式，南方宜否？

长江文化至少同辉黄河，实更早、更辉煌，至少建筑如此。长江干栏早又优于黄河半地穴，至少河姆渡比较半坡村如此。湖州古建筑先和优于西安，至少河姆渡同期的钱山漾干栏遗址如此。长兴属湖州，则此贡茶院应参考而不可套用五台山佛光寺，也不奉扬州鉴真堂为圭臬。何况景德镇、自贡都保存着古作坊，而贡茶院本为江南茶作坊。

贡茶院仿干栏为主，廊、栈、楼、堂、作坊全木柱架空其下。陆羽阁主体也脱胎干栏，它四角柱贯通上下无中碍，显干栏般轻盈。此阁与殿、二门都远挑外廊；阁三面大木梯及左右栈道都高高架空；殿前大木梯及木月台、木栈桥，都淡化此三屋的石台而强化干栏风格。这样也凸显民间建筑乡土风情，更添作坊个性。

这三屋在石台上，沿乡土传统：良渚文化遗存还有台墩，其中杭州的已是人工堆成；且民居干砌乱石台沿用至今，江浙滇黔川湘桂鄂赣诸省的山村水乡多见。浙江多又精彩如楠溪江一带。贡茶院台壁乱石干砌式方乡土民风浓郁。又作大收分而古，也是唐式。台重而退于挑廊、大梯、月台、栈道、栈桥之后，多方减弱石台重感却不杀崇高庄重。重轻合出个性。

小式大式并陈，贡茶院多数建筑皆无斗拱，悬山小青瓦顶，清水木作。陆羽阁及殿，东楼、西堂都用斗拱，后三者用庑殿、歇山、筒瓦顶；阁顶方攒尖宜官宜民，北京中和殿、江南水车亭都用。全单檐。这些在作坊基调中点出一些“贡”字皇家气象，也是个性。

 乡土风情尚在细部，如脊跷曲大，不用晋陕唐式的平直厚重。鸱尾从敦煌壁画中盛唐的变来，较挺拔轻举，而非厚圆垂重。贡茶院创建时值杜甫逝，安禄山乱平。五台山佛光寺大殿唐大中十一年（857）建，迟贡茶院近百年。有异于北方，并简拙符作坊个性，又如栏杆。还有小式屋面无生起，未举折，两坡则正脊直。倘如大式生起与举折，正脊甚曲类闽南粤西民居而少浙味。但平直又与大式难谐，遂稍变诸脊上皮使曲与大式呼应。又虽无生起，却在末间端柱侧脚而稍近大式。

 诚然，长江未存唐代木构建筑，难以巨细皆有来历。但弃小观大，古文化江河有异，诗骚、绘画、宗教、武术、语言……烹饪，以至人身材气质，莫不南北有异，单建筑例外？现存宋、明、清古屋也南北不同，不可能唐代仅一式不分南北。就历史及大局看仿唐应有乡土个性。

 四　皇家野性

风马牛合一？贡茶院恰合此两端为一。

茶作坊应粗犷，今存古瓷窑与古盐井的厂棚可证。工匠劳作处难精美，即使其居住也简陋，《梓人传》等众多古文古诗可证。且顾渚贡茶院草创后70年贞元十六（800）因“隘陋”扩建“东廊三十间”为作坊，无门窗墙，聊可避雨。制茶仅约两月，更不会精美，上千匠人挤在那么少的作坊，仍然简陋。扩建可减隘陋的应为附建吉祥寺。唐会昌年间（841～845）顾渚农民暴动，贡茶中断，茶农势必参与。杜牧任刺史督办过贡茶，所留湖州诗悯农。兴元甲子年（782）袁高任湖州刺史谏茶减额，至清初才“蠲免”顾渚贡茶，可见贡茶伤民。茶作坊不是供观赏的精美“建筑艺术”。

陆羽生为弃儿，僧拾得于江滩雁群中，故给姓陆名羽字鸿渐。长，违师命拒削发，挨毒打而不改志。学成不赴考，毕生心血成就《茶经》，成名后天子召而不应，再加俸高位仍辞谢。与密友皎然、李冶及颜真卿、钱起等唱和，终生自放丘壑。如此茶圣为贡茶院灵魂，野性恰是可贵个性，怎能玷染庙堂精丽？

吉祥寺与茶院合一为茶禅文化，禅宗实为回归老庄，回归自然。“禅房花木深”，禅茶应极尽自然野趣，与野性相通，为贡茶院本色。

既为贡茶院，总需有点皇家气派，附建吉祥寺总有礼仪庄严，加上大唐气象，这些从总体到单体都有所考虑，但不可失之精丽。

故总体格局似对称而随地形高低曲折，单体自己对称，东西对应的却多差异，在总体野性中有庄严雄伟。建筑用料、质感、肌理、色彩都力求自然简朴。所有大木作除斗拱外，大体都用圆木。如飞檐椽应方而改圆木，仅在椽头砍削三面成方。展廊内展墙断断续续，上下空透，墙板用半圆木，内平宜展，外曲如井干式。并要求施工中保留一些圆木自然肌理与斧痕（砂纸稍磨），圆木为主粗犷个性显然。

分野性，加粗出挑之“材”，陆羽阁斗口为斗宽之半，另三屋斗口为斗宽2/5，全非1/3。拱卷杀仅两瓣，不取三或四瓣，则格外雄浑粗犷。还不做真假昂，而拉出梁头作昂头，受力与整体性好，又粗犷，且有南禅寺先例。它如栏杆与檐栏的柱头卷杀，都棱角粗硬。这些野性借助唐代建筑无定规而相对自由。现存唐构完整的四例各有不同：山西天台庵与五龙庙檐下斗拱都无昂；南禅寺、五龙庙单椽无飞子。四例出檐与檐柱高、斗拱高的比例，相差甚大。佛光寺出檐比檐柱高约1.5∶1.8，五龙庙仅1.1∶1.7。除佛光寺外另三例都无铺间铺作。唐代本较自由，贡茶院不妨更添野性。这里出檐更大约等檐柱高，一因南方民居出檐历来显著大于北方，古寺观等应类似；二为野性。

野性或野趣，为贡茶院个性特征之一。

五　终究如何

方案中标后及施工图过程中随条件变化调整，仍大体保持原案，难能可贵。第一期工程近竣工时，突然将第三期并入第二期，提前一年全部完成，以应世界茶文化节活动之需，甲方被动，我们施工图量大增而设计周期大缩。刚出图又逢县上大减规模，虽保留陆羽阁及其东西廊、栈，但已性质大变。毁了原方案策划的生活情趣融合茶文化陈列的全面持久效益，而回到依赖财政维持的主题博物馆。

甲方仍欲完成原案总体，但遵县上意图改为招商建设阁以前的大半建筑面积的部分。为此应急调整设计，提高阁两侧栈道为栈廊，其上与阁后两廊、大殿合为封闭环，为参观陈列流线。其下为廊与阁前东西廊、楼、堂、坊等连为另环，为游玩餐饮等的流线。即后半为博物馆，前为主题园，两分俱伤。后半门票难维持，票必贵，不再可能免费参观。原案借前半部分的餐饮书画琴棋等文化服务收入维持博物馆部分，并可望持续发展。现两分之前半独立，游人不能免费参观后半，减少主题园吸引力。后半为前半作嫁衣裳，商业盈利归投资商。回旧模式即一般化，即自损。

且弃三面园林式服务业，贡茶院成一瞥之游，孤立而乏魅力、难成旅游强力亮点。愈是房地产业调控，愈需旅游业兴起之际，可叹。

结构个性实为创新，创新为降成本、增魅力、缩工期。而创新不易，设计更是多方研究，古今求索，多层次多方案反复比较的过程。到出图后要减一半规模之际，甲方要改主梁柱为钢筋混凝土外包板，实无必要而迫于压力与心理紧张。本来设计顶层楼板挑廊之梁为2×350隐螺栓组合梁，即高700，挑出3.6 m则5.14∶1，远不到6∶1。考虑到甲方心情和尊重，缩0.6 m则4.3∶1，已成保守。双层楼板之间加PVC等防水层当平屋面做（上层板以地●栿●压端）可免楼板缝漏湿挑梁，甲方仍不予信任，说长江一带无古木楼，又当地多台风，梁几年便朽，板几个月需换云。姑不论远处，仅就浙闽而言，宁波保国寺、天一阁、普陀古刹、樟州土楼更高且用料细又外廊长，都不乏明代遗存今犹可用的实例。如果就近考察闽浙古民居、古楼、古庙，或可不改。

上级一言胜科学，胜事实，胜知识！

假如我是外籍建筑师呢？假如我有外籍结构工程师合作呢？创新型，谈何易哉，谈何易！